正文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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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站大廳裏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屋外冬日的寒涼。
溫敘言半蹲在地麵,膝蓋微微彎曲,毛衣下擺垂落下來,碰到地板。
他麵前的小男孩大概六七歲,性格十分內向,緊緊攥著一塊拚圖,半天不敢往下放。
孩子是站內長期幫扶的對象,家庭環境導致他極度怕生,很多誌願者嚐試靠近,都被他躲開。唯獨麵對溫敘言,孩子願意放下一點戒備。
“沒關係,放錯也不要緊。”溫敘言聲音壓得很輕,怕嚇到敏感的小孩,“我們可以慢慢試。”
他沒有伸手替男孩完成拚圖,隻是在一旁引導,把選擇權全部交到孩子手上。
這是他做兒童心理疏導一貫的方式,不去強行幹預,給予足夠的尊重與接納。
沈逾白抱著一摞繪本,站在兩米開外,沒有立刻上前搭話。
他低頭,把懷裏的繪本放到旁邊的矮書架上,一本一本整理整齊。
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兩道蹲在地上的身影。
小男孩磕磕絆絆,終於把一塊拚圖對上,“哢噠”一聲卡進卡槽。
“很棒。”溫敘言淺淺笑起來,眉眼舒展,“你做到了。”
男孩被誇獎之後,耳朵微微發紅,往溫敘言身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沈逾白看著那一幕,心口莫名被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刻,沈逾白腦海裏短暫空白一瞬。
最初那股要毀掉對方的戾氣,好像被這平淡溫暖的畫麵衝淡了一絲。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誌願者忙不過來,兩個小孩子爭搶玩偶,鬧起了小矛盾,哭聲一下子響起來。
“是我先看到的!是我的!”
兩個孩子拉扯同一個布偶,小臉漲得通紅,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周圍幾個誌願者手忙腳亂,一時不知道怎麼安撫。
溫敘言聽見哭聲,起身站起身,打算過去處理。蹲太久,腿有些發麻,起身的瞬間身子微微一晃。
就是這個瞬間,沈逾白抓住機會,快步上前一步。
“小心。”
他低聲開口,伸手扶了溫敘言胳膊一把。
動作自然。
溫敘言愣了一瞬,轉頭看向身側的人,才認出是沈逾白。
“是你。”溫敘言有些意外,隨即溫和點頭,“你真的過來做誌願了。”
“嗯,申請通過了,過來試試看。”沈逾白語氣平淡自然,裝作關心,“蹲太久腿麻了?”
“有一點。”溫敘言輕輕活動了一下膝蓋,並沒有多想,“那邊孩子鬧矛盾,我過去看看。”
“我這裏的書還沒整理完,要不我幫你過去?”沈逾白主動開口,“你先緩一緩。”
“可以,麻煩你。如果孩子情緒很難安撫,就喊我。”溫敘言沒有推脫。
“好。”
沈逾白點點頭,轉身走向哭鬧的兩個小孩。
他從來沒有接觸過兒童誌願工作,從小到大應酬談判,最擅長讀懂人的情緒,哪怕是小孩子也一樣。
他蹲下身,放低自己的姿態,語速放緩,耐心聽兩個孩子斷斷續續地哭訴各自的委屈。
幾分鍾之後,原本吵得麵紅耳赤的兩個小孩,慢慢平靜下來,商量好輪流玩布偶。
周圍其他誌願者都投過來幾分詫異的目光,沒想到這個新來的男生這麼會哄孩子。
沈逾白處理完,回頭望向溫敘言的方向。
溫敘言正站在原地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真切的讚許。
“看不出來,你很擅長和小孩子相處。”等他走回來,溫敘言開口評價。
“談不上擅長,隻是試著聽他們說話而已。”沈逾白淡淡一笑,刻意把姿態放低,“情緒一團糟,過來做點實事,確實能讓人少想很多煩心事。”
他又把話題繞回自己,兩人就站在書架旁邊,距離不遠不近。
“願意主動走出來,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溫敘言說,“很多人陷在情緒泥潭裏,連邁出這一步都做不到。”
簡單一句,讓沈逾白心底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和當年林清硯給予的回應完全不一樣。
林清硯永遠隻有疏離和拒絕,而溫敘言,願意看見他的一點點改變,願意給出溫和的肯定。
沈逾白心裏咯噔一下。
又來了。
這種不該有的悸動。
他飛快移開視線,看向大廳玩耍的孩子們,掩飾眼底一閃而過的紛亂。
“也隻是暫時逃避罷了,回到現實生活,那些心結還是擺在那裏。”他輕聲說道。
上午的誌願工作就這樣慢慢推進。大部分時間,兩人各忙各的,各自陪伴不同的孩子,隻是偶爾碰麵,簡單聊上兩三句,點到即止。
臨近中午,誌願活動告一段落,誌願者陸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冬日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落進大廳,空氣中漂浮細小的塵埃。
溫敘言在整理一堆散亂的拚圖,彎腰把一塊塊碎片收納進盒子。
他的毛衣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線條幹淨。
沈逾白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低頭忙碌的背影,心底某個角落在悄悄鬆動。
他一遍一遍在心裏盤著自己的計劃:靠近,引誘,得到,摧毀。
可此刻看著溫敘言安安靜靜收拾玩具的模樣,“摧毀”這兩個字,想起來都變得沉甸甸的,不再是當初那個痛快的報複構想。
“在想什麼?”
溫敘言收拾完盒子,直起身,轉頭看見沈逾白站在原地出神,隨口問了一句。
沈逾白猛地回神,慌忙收斂思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裏的孩子,很多都挺讓人心疼的。”
這個借口很合理。
“是啊。”溫敘言輕輕歎息一聲,“很多孩子隻是缺少一點被看見的機會。”
兩人一起走出公益站的小樓,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下。外麵風有點大,吹起溫敘言的發絲。
“一上午辛苦。”溫敘言看向他,“誌願體驗感覺怎麼樣?”
“挺好。”沈逾白回答,停頓片刻,“快到午飯時間了,這附近有沒有還不錯的餐館?我第一次來這片,不太熟悉。”
這是他的第二次試探。
但他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溫敘言微微思索,目光望向街道遠處。
“往前兩個路口,有一家家常菜館,口味清淡,挺不錯。”
“行,那我過去看看。今天真的謝謝你,不管是複診,還是在這裏跟你聊幾句,都讓我收獲很多。”
適度的退避,反而更容易卸下心理醫生的防備。
如果步步緊逼,隻會觸發對方的警覺。
溫敘言看見他如此識趣,眼底掠過一絲好感。
很多來訪者,一旦線下遇見,就會拚命想要拉近私人關係,提出各種私人邀約。
沈逾白雖然情緒有困擾,卻很懂得把握分寸。
“路上注意安全。下周醫院複診見。”溫敘言輕輕頷首。
“嗯,下周見。”
沈逾白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沒有回頭。
坐進車裏,關上車門,隔絕外麵的世界。
車廂安靜,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抬手捂住胸口,心髒還在不規律地輕輕跳動。
他不得不承認,有某個瞬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來報複的。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老城區。
商業酒會的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空氣裏混雜著香檳、香水和高級雪茄的味道。
沈逾白剛結束一場行業酒會,這種應酬躲不開。
一整晚,握手、碰杯、聽合作方講場麵話,臉上掛著標準化的應酬笑容,心裏其實早就膩得慌。
酒會散場已經夜裏九點多。門口的車道堵得水泄不通,各色豪車排成長隊,司機們在路邊等候自己的老板。
沈逾白不想立刻上車,嫌車裏悶,跟助理打了個招呼,讓車子先挪去側門等候,自己打算沿著街邊步行一段,吹吹晚風醒醒腦子。
初冬夜裏的風很冷,刮在臉上,酒意被吹散大半。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隻留裏麵一件黑色高領打底。街邊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昏沉沉,行人不多,大多是剛結束聚會陸續離開的人。
他本來隻想隨便走走,放空一會兒腦子裏亂七八糟的項目報表,可轉過街角,目光掃到路邊那棵高大的香樟樹下,腳步猛地頓住。
路燈斜斜打過去,照出兩道熟悉的人影。
是林清硯,還有溫敘言。
林清硯今晚應該也是出席了同一場圈層活動,身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正裝。
溫敘言一身簡單的黑色厚外套,應該是臨時被喊過來的。
沈逾白站在陰影裏,隔著幾米的距離,沒有被兩個人發現,整個人隱進黑暗,目光死死釘在那邊兩個人身上。
“今天這場酒會耗得太久,頭又開始疼了。”林清硯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倦怠。
“我就猜到你又會硬扛。”溫敘言把手裏的牛皮紙袋遞過去,“裏麵是舒緩頭痛的外用精油,還有一盒你常吃的止疼片,不要多吃。回去之後熱敷太陽穴,早點休息,別回去又熬夜處理工作。”
“知道了,總拿我當病人看待。”林清硯的語氣聽不出生氣。
“你長期高壓,本來就要多注意。”溫敘言語調平平,“我也是剛好忙完科室加班,離這邊不遠,才過來一趟。”
四年。
他追了林清硯整整四年。
發燒、頭疼、熬夜加班,大大小小的難受,他聽說了就立刻趕過去,開車跨半個城市跑過來,換來的永遠是一句“不必麻煩”。
林清硯從來不會允許他這樣介入自己的生活,更不會用這種姿態跟他說話。
可溫敘言可以。
明明溫敘言自己醫院忙到加班,接到消息就願意趕過來,給他遞藥,叮囑他好好休息。
沈逾白胸腔裏麵那股已經壓下去很久的妒火,一瞬間又翻湧上來,從心底一點點往上燒,燒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理智在告訴他:或許他們隻是朋友,僅此而已。
可情緒不聽理智使喚。
憑什麼。
憑什麼溫敘言可以得到這份特例。憑什麼林清硯所有的鬆弛、所有的示弱,全部隻留給這個人。
沈逾白攥緊了手裏的西裝外套,指節用力,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皺。酒會上壓下去的戾氣,此刻又一點點浮上來。
那邊兩個人又說了寥寥幾句。林清硯接過紙袋,之後來了一輛網約車停在路邊,林清硯拉開車門,上車之前,朝溫敘言輕輕點了下頭。車子開走,原地隻剩下溫敘言一個人。
溫敘言站在原地,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呼出一團淡淡的白氣。夜裏溫度很低,他攏了攏身上的外套。
沈逾白躲在樹後,腦子飛快轉動。
機會擺在眼前。
這是一個很好的獨處契機。
周圍行人稀少,夜裏安靜,隻有他,和溫敘言兩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嫉妒,把臉上陰沉沉的神色全部斂幹淨。
重新調整表情,從陰影裏麵走出去,裝作剛剛路過,偶然撞見。
溫敘言聽見腳步聲,下意識側過頭望過來。
路燈落在他細框眼鏡鏡片上,反射一層淡淡的光。
看清來人是沈逾白,他明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沈逾白?你怎麼會在這裏?”
“剛參加完這邊的商業酒會,人太多太悶,出來走兩步透透氣。”沈逾白目光掃過他凍得微微泛紅的耳尖,裝作剛剛才看見他的樣子,“沒想到會碰到你。這麼晚,你也剛忙完?”
溫敘言沒有察覺到異樣,隻是如實點頭。
“科室加班剛結束,朋友這邊有點事,我過來一趟,剛好離家也不遠就過來了。正準備走回去呢。”他簡單帶過,沒有細說朋友是誰。
夜裏的風一陣吹過來,溫敘言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晚上氣溫已經接近零度,他外套厚度勉強夠用,可站在風口,依舊抵擋不住寒意。
沈逾白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手臂上搭著一件厚款西裝外套,心裏快速權衡。
直接把外套遞過去,動作太冒進,屬於明顯越界,很可能會被對方直接拒絕。
“這個點太冷,走回去會不會太冷?但網約車不好叫,酒會剛散,附近全都在排隊,估計要等很久。”沈逾白目光看向手機地圖,“我車子停在側門不遠,司機就在那邊等著。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順路送你回家。”
這是一次試探。
溫敘言微微遲疑了一瞬。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看眼前的人也不是富家公子哥,今天這一身不便宜,又參加這個聚會,富家公子哥看醫生一班都會注重自己的**,怎麼會去自己上班的醫院看心理科?莫不是……
沈逾白似乎看出來他的心思便緩緩開口:“我和幾個朋友創業,今天是來談業務,你也知道這些人都是看人下菜碟,所以就斥巨資租了一套衣服,麵子工程,想必溫醫生因該懂得。”
溫敘言想了一下確實如此:“嗯,理解,看到你如此也是好事,沒事我自己走回去,謝謝你的好意了。”
溫敘言拒絕了,沈逾白說到底,原本隻是他的來訪者。醫患關係,私下坐對方的車回家,已經算是跳出了診室的邊界。
職業準則一直在提醒他要保持距離。
“溫醫生不用客氣,你是我的貴人,要不是你,說不定我現在還沒有走出來,就當我對你的感謝,希望溫醫生可以給個麵子。”說完沈逾白衝溫敘言歪了歪腦袋。
“這是作為醫生的本分,沒什麼的,我自可以回去的,再說了,你這創業初期,正是忙的時候,就沒有必要了,如果你真的想感謝就等哪天你當上大老板後記得送我一麵錦旗就好。”溫敘言再次回絕,拿出手機打車。
手機屏幕亮著,叫車頁麵上麵排著長長的等候隊列,預估等待時間要四十多分鍾。
沈逾白捕捉到他的猶豫,立刻主動往後退一步,不給壓迫。
“沒關係,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完全不用為難。我就是隨口一提,我就在這邊再晃一會兒也無所謂。”他語氣平淡“隻是看夜裏太冷,站久了遭罪,要不這樣,讓司機送你,我在這裏醒醒酒。”
這份懂得分寸的退讓,打消了溫敘言大半顧慮。
夜裏寒風刺骨,站在這裏幹等四十分鍾確實很難熬。
“那就麻煩你了。”溫敘言糾結好一會兒,輕輕頷首,“之後我轉車費給你。”
“不用。”沈逾白淡淡笑了笑,“就當是,謝謝你這麼久的疏導。”
說完沈逾白掏出手機給司機發了消息,又囑咐了幾句。
隨後兩人便並肩,走到馬路邊等車。
路上行人不多,間隔一米左右,保持禮貌的距離。
他分不清,現在驅動自己的,到底是報複的執念,還是自己對溫敘言生出的好感。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底一陣煩躁。
作者閑話:
其實本人已經快寫完了預計10W字把,最近在弄簽約的事情,準備到時候直通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