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溫敘言,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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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早上8點,沈逾白準時起床。
他換掉了平日裏張揚花哨的潮牌衣服、誇張的配飾。
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幹淨純白的寬鬆衛衣、一條黑色簡約休閑褲,穿搭樸素低調,幹淨內斂,沒有半點張揚感。
看起來和普通的大四學生別無二致。
他站在全身鏡前,仔細打量自己。
鏡中的少年眉眼清俊,身形挺拔,褪去所有鋒芒與戾氣之後,看著幹淨乖巧,帶著幾分青澀內斂的弱勢感,完美貼合脆弱、敏感、需要被治愈的患者人設。
沒人能從這張溫和的臉上,看出半分算計和陰狠。
足夠了。
這種模樣,最容易讓人放下所有防備,最容易催生同情與溫柔。
沈逾白對著鏡子,微微垂眸,調整眉眼神態。
演戲而已,他最擅長。這麼多年的偽裝,早就刻進了骨子裏。
收拾妥當,洗漱完畢,他驅車前往市中心醫院。開的是家裏管家的黑色寶馬。
醫院永遠人滿為患,門診大廳擁擠嘈雜,掛號窗口、繳費窗口、候診區全都排著長隊,人聲鼎沸,喧鬧紛亂,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味、人聲、腳步聲,壓抑又忙碌。
沈逾白沒有動用任何特權,全程按照普通患者的流程來,毫無存在感。
他太清楚,溫敘言這種人,最反感張揚浮誇、仗勢欺人的人,低調安分,才是最好的入場券。
沈逾白抬眼望去,診室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清瘦溫潤的身影坐在那裏。
平整幹淨的白大褂穿在身上,領口一絲不苟,沒有半點褶皺。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銀色眼鏡,鏡片通透幹淨,襯得眉眼愈發溫潤柔和。
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玻璃窗落在他肩頭,自帶一種治愈人心的暖意。
叫號器再次響起,到他了,沈逾白緩慢進去,坐到對麵。
“您好,您先坐一下,我寫個東西,馬上就好。”
診室內部環境幹淨整潔,色調是柔和的米白色與淺木色搭配,沒有醫院常見的冰冷壓抑感。
空氣中縈繞著一縷淡淡的白茶清香,是溫敘言身上獨有的味道,,讓人莫名心生安穩。
沈逾白坐在溫敘言對麵,靜靜看著他,目光沉沉,不露聲色,觀察得細致入微,眼前的人很好看,比他見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皮膚白皙,大大的眼睛。
他閱人無數,商場上的老狐狸、圈子裏的偽君子他見得多了,真假溫柔,他一眼就能分辨。
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虛假。
自己怎麼對他……
不能。
越是純粹、幹淨、溫柔、坦蕩的人,被徹底碾碎的時候,越讓人上癮。
沈逾白心底的惡意,又濃了幾分。
沈逾白緩緩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算計與戾氣。
再次抬眼時,臉上隻剩下恰到好處的拘謹與疲憊,完美偽裝出長期情緒內耗、精神壓抑、深陷執念無法自拔的模樣。
他刻意微微塌肩,脊背放鬆,眼神微微渙散,不敢與人對視,整個人呈現出內向敏感,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弱勢狀態。
褪去了豪門繼承人的淩厲和張揚,像個鬱鬱寡歡的普通大學生。
這是他精心打磨的人設,無懈可擊。
這是他拿捏人心的手段,屢試不爽。
溫敘言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眼前的人:
“不用緊張,這裏很安全,沒有外人,所有診療內容嚴格保密。有什麼困擾、什麼情緒,都可以慢慢說,不用著急,也不用顧慮。”
溫敘言看出了他的拘謹,主動放緩語速,放軟語氣,輕聲安撫,對待每一位患者。
沈逾白心頭冷笑,麵上卻半點不露,依舊是一副低落茫然的模樣。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刻意營造出難以啟齒,內心糾結的狀態,隨後才壓低嗓音,語氣局促不安。
“醫生,我……我最近狀態特別差,熬了快四個月了,整夜整夜睡不著。講真的,我快扛不住了。”
溫敘言筆尖落在記錄本上,微微一頓,溫和追問:“具體是什麼情況?是入睡困難,還是容易早醒、多夢?有沒有影響你的正常學習和生活?”
“都有。”沈逾白垂著眼,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鞋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無力,“晚上腦子異常清醒,越躺越精神,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亂七八糟的事。白天渾渾噩噩,提不起精神,上課聽不進去,做事沒力氣,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心裏總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放不下一些事,也走不出來,反反複複內耗自己,特別累。有時候都覺得,沒必要這麼折騰自己,但就是控製不住。”
他說的話半真半假。
失眠、焦慮、內耗、疲憊都是真的,困擾他四年的執念也是真的。
溫敘言認真傾聽,全程沒有打斷,沒有評判,沒有敷衍,筆尖緩緩記錄著他的每一句狀態。
從業多年,他見過太多深陷情緒內耗的年輕人,大多敏感善良、執念太重,眼前的沈逾白,在他眼裏,就是最普通的失意少年。
等他說完,溫敘言才輕聲開口,語調舒緩溫柔,極具共情力。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長期情緒內耗,會讓人陷入一種自我拉扯的僵局,一邊不甘心,一邊自我否定,反複消耗自己的精力,身心俱疲,對嗎?”
沈逾白指尖輕輕攥緊衣角,刻意,露出幾分狼狽局促,像是被精準戳中心事的無措。
“對。”他低聲應答,嗓音沙啞,“特別累。可我控製不住自己,就是放不下。說白了,就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是人際關係壓力,還是情感方麵的困擾?”溫敘言輕聲引導,“不用有心理負擔。”
沈逾白沉默良久,像是糾結猶豫了很久,才極其勉強地開口,將四年的執念娓娓道來,字字真心,句句泣然。
“是感情。我們在一起整整四年。”
“我掏心掏肺對他好,事事遷就他、順著他、包容他,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堅持、足夠真心,總能打動他。可他卻對我越來越冷淡。”
“我明明知道該放下,明明知道沒有結果,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執念,反反複複折磨自己。我身邊朋友都勸我清醒,可我做不到。”
這段話,隻需稍加偽裝語氣,就足夠真實、足夠共情、足夠讓人心軟。四年的卑微和不甘,是他最好的劇本。
溫敘言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心疼,語氣愈發柔和包容。
“一段投入了四年的關係,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溫敘言的聲音放得很輕,“不甘心太正常了,你付出了時間、情緒,掏出去的真心收不回來,人本能就會執著於一個結果。但你要分清,你執著的,到底是那個人本身,還是你四年全部的付出。”
沈逾白的指尖依舊絞著衛衣下擺,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皺。他心裏在冷笑。
分辨?他比誰都分得清楚。
一半是屬於過去對林清硯的執念,另一半,全是用來捕獵眼前這個人的誘餌。
他抬起眼,視線飛快地撞了一下溫敘言的眼鏡鏡片,又慌忙躲閃開,像是不敢直視對方溫和的目光。
“我分不清。”沈逾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層刻意渲染出來的疲憊,“有時候我會恨他的冷淡,可轉頭又會想起以前那些為數不多還算愉快的片段。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揪著過去不放,像個瘋子。朋友們都說我該往前看,可往前看,我又不知道該看向哪裏。”
這話半真半假。
溫敘言微微傾身,手肘輕搭桌沿。
“不用急著逼迫自己立刻走出來。”他說道,“人的情緒不是開關,說關就能關掉。允許自己懷念,允許自己不甘心,不用因為放不下就自我厭惡。我們可以試著慢慢把重心挪回你自己身上。”
沈逾白暗自感慨,難怪林清硯會願意和這人走得這麼近。
可這份溫柔,此刻落在他沈逾白眼裏,全成了可以利用的缺口。
“那……如果,我遇見一個新的人呢?”沈逾白試探著拋出一句話,眼神帶著茫然,仿佛是真心在求解,“如果我想要依靠另一個人,來掙脫舊的泥潭,這可行嗎?”
溫敘言眉頭極淡地蹙了一下,很細微,轉瞬即逝。
“不建議。”他很客觀地回答,“帶著上一段感情的缺口去靠近另一個人,很容易把對方當成救命浮木。這對另一方並不公平。你內心的窟窿,最好先由你自己修補一部分,再去迎接新的人。不然,很容易傷害到別人,也會困住你自己。”
沈逾白心口一震。
溫敘言輕飄飄的幾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中他心底最隱秘的陰謀。
他現在正在做的,恰恰就是這件事。抱著舊的怨恨,把溫敘言當成報複的浮木,打算完整地攫取他的感情,再親手摧毀。
有一瞬間,沈逾白幾乎下意識想要挪開視線,仿佛自己肮髒的盤算,已經被眼前的心理醫生一眼洞穿。
但僅僅一秒,他就壓下那點突兀的心虛。
不會的。溫敘言什麼都不知道。他看見的,隻是一個被情傷困住的普通來訪者。
沈逾白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像是被戳破幻想的普通人:“聽你這麼說,好像這條路也走不通。那我好像,就隻能困在原地了。”
“不是困在原地,是給自己一點時間。”溫敘言把筆擱在桌麵上,“我給你開少量助眠的藥物,幫助你調整睡眠。睡眠改善之後,人的情緒內耗也會緩解很多。我們可以約複診,一周一次,慢慢梳理這些心結。”
他低頭,飛快書寫醫囑,字跡清雋舒展。
“藥物隻是輔助,最重要還是心理調節。盡量不要一個人長時間悶在房間裏,可以多出去走走,運動,接觸外界。不要反複反複回想過去的片段,那隻會不斷反複撕開傷口。”
寫完,他撕下醫囑單,推到桌子中間,遞向沈逾白。
“拿這個單子去藥房取藥。如果夜裏情緒崩潰,不要硬扛,可以記下來,等到複診的時候,我們再來聊。”
沈逾白伸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指尖不經意擦過溫敘言的手指。
對方的指尖微涼,幹淨柔軟,觸碰隻是一瞬,溫敘言便自然收回了手。
就是這份克製又寬厚的分寸,更加勾動沈逾白心底那股破壞欲。
幹幹淨淨,守著規矩,待人赤誠。
等著吧,我會一步一步,把你所有的邊界全部打碎。
“謝謝你,溫醫生。”沈逾白站起身,微微低頭,一副受教之後略帶寬慰的模樣,“跟你聊完,心裏確實鬆快不少。複診的號,我之後會線上預約。”
“好。”溫敘言頷首,眼底是職業性的溫和善意,“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
沈逾白點點頭,轉身走出診室。
關上診室門的那一刻,臉上那層脆弱落寞的偽裝,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走廊外麵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捏著那張醫囑單,隨手掃了一眼上麵的藥名,根本沒打算去藥房拿藥。
他睡眠不好是真,但還不至於需要依靠藥物。這張單子,隻是他完成“患者”身份的道具。
他走到醫院樓下的露天停車場,避開人眼,掏出手機,點開和群裏的聊天框。
【沈逾白:見過人了。開局很順利。】
沒過幾秒,陳野的消息彈出來。
【陳野:喲,這麼快?心理醫生好不好看?你該不會假戲真做看上人家了吧?】
【吳韜:你不會從一個歪脖子樹又換到另一棵樹了吧?】
沈逾白盯著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用力敲字。
【沈逾白:我就不可能動真心。】
【沈逾白:我就是要演給他看。演到他徹底淪陷為止。】
【陳野:不過我說句實在的,那醫生看著人幹幹淨淨,你這麼搞,有點損啊。】
【吳韜:你也是真夠可以的】
沈逾白看到這句話,嗤笑一聲。
損?
四年來他在林清硯那裏受的那些委屈,又有誰替他說一句公道。
【沈逾白:等著看戲就好。】
發完消息,他收起手機,坐進車裏。車內密閉,隔絕了醫院外麵的喧囂。
今天隻是第一步,拿到了複診的契機,擁有了合理靠近溫敘言的身份。
他不能急。
心理醫生見多了來訪者的移情,一旦過早暴露愛慕,溫敘言會立刻拉開距離,終止這份聯係。
所以,他要慢慢來。
以情傷患者的身份,一次次複診,一點點袒露所謂的傷口,一點點讓溫敘言習慣他的存在。
等到對方放下戒備,再慢慢跳出醫患的身份,以朋友的姿態滲透進他的私人生活。
慢跑、公益誌願、書店、茶室,他把搜集來的溫敘言所有愛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每一個,都可以成為相遇的借口。
車窗外麵,冬日的陽光淡淡的,落在行人身上。
心口那團鬱結的火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溫敘言,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