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底細不詳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83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國立中學的圍牆很高,從外麵看像一道連續的灰白色屏障,頂端有監控攝像頭。周五傍晚,封槐走出校門時保安亭裏的人低著頭在看手機。他沒有走正門方向,沿著圍牆外側的步行道向西走。這條路走的人少,路燈壞了三盞。他走到路燈損壞的那段路時,前麵站著一個人,身後也有人從暮色裏走來。
他被按倒在地時臉側貼在磚麵上,有人扯他的襯衫,紐扣崩開,後背暴露在傍晚的空氣裏。快門聲響了四次,他數了。圍牆內側體育館的擊球聲沒有停過。然後腳步聲向兩個方向散去,步行道重新安靜下來。他坐起來,把襯衫攏好,穿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麵,撿起書包,走完了剩下的路。
周一早晨,封槐出現在C區走廊。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顴骨上貼了一張新的創可貼。他走過布告欄時沒有停,經過走廊拐角時有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剛好是他經過時能聽清的距離:“聽說了嗎,周五那條路。”“那誰找的人?”“照片角度不錯。”說話的人看到封槐經過,沒有壓低聲音,笑了一下,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他自己要走那條路的,怪誰。”
封槐走過他們身邊時步速沒有變,視線沒有偏。他在心裏把那幾句話裏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當天下午,有人在他課桌上放了一張折疊過的紙。他展開來,是那張照片的打印版——角度偏側,他的臉有一半被地麵擋住,但後背和敞開的襯衫拍得很清楚。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下次就不會這麼模糊了。”封槐把照片對折,再對折,放進口袋裏。
第二天的課間,封槐經過走廊拐角時又聽到了一段對話:“你猜他會不會去告狀?”“告誰?他連是誰找的人都不知道。”“也是,那告空氣去嗎?”有人笑了一聲。封槐經過時沒有減速,步速均勻地走過去了。他在心裏翻開了那本賬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頁,在上麵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寫下了這個事件的編號和細節,然後合上。他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但他知道一切都會原路返回。
林牧之這周經過C區走廊附近窗邊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他自己沒有刻意計算過,但走到那片區域的時候腳步會自然地慢下來,視線會朝某個方向偏一下。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在牽引他的注意力——不重,但持續,像某個頻率的回聲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上。
周一那天,他經過走廊拐角時聽到了一段對話的尾音。他聽出了那個方向是在說封槐。他沒有停下來,但他注意到自己在走過去之後,胸口那處位置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一陣風吹過水麵,他在那個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記住了那個名字”這件事本身需要解釋。他不需要解釋給別人聽,但他需要對自己解釋。他沒有答案。
周三下午,林牧之走到走廊那扇窗前時,看到封槐正從對麵走過來。灰色外套,步速均勻,顴骨上的創可貼換了一張新的。他經過時,有人從旁邊經過,肩膀沒有偏移,視線也沒有偏移,像那個人和周圍的所有事物都保持著同一段距離。林牧之看著他走過來的時候,胸口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支筆在紙麵上劃了一道線。封槐正好走到窗台下方時,側了一下頭——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窗玻璃交彙了。很短的片刻,不到一秒。封槐的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被抓到的慌張,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已經等了一會兒的平靜。
林牧之沒有移開目光,封槐也沒有。然後封槐繼續走了。林牧之站在窗邊沒有動,他在想剛才那一秒裏自己感受到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某種更接近確認的東西:確認他一直在等待的某一個答案,就藏在那道平靜的目光裏,已經被他看到了輪廓。
周四傍晚,林牧之讓家裏從外部調取了封槐的檔案。反饋回來的內容很薄:外省轉來,家庭關係欄填“不詳”,沒有聯係電話,沒有監護人姓名,轉學記錄的時間戳有一處空白。不是缺失,是被抹過。林牧之把那頁紙看了兩遍,靠回椅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許封槐的平靜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所有痕跡都被處理幹淨——包括他自己。窗外天正在暗下去,他想起那天在窗台下麵看到的那道目光。那道目光不是在求救,是在確認什麼,確認他看到他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圍牆外側路燈還沒亮起的那段路。他在想:如果封槐從來不回應,那些人會不會越做越過分,因為無回應本身就是一種邀請——邀請他們繼續。如果有一天那些人的“娛樂”需要升級才能繼續得到刺激,而封槐的平靜反而成了他們最大的挑釁,會發生什麼。他心裏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然後他轉身離開了窗邊。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開始想這些問題了。他以前從來不會想。
有根無形的線在微弱但持續地拉扯著他的注意力,像是要從他胸腔裏帶出什麼東西來。他還沒有完全看清那是什麼,但他確定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反複地、無意識地走向同一扇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