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區的儲物櫃是一排灰色鐵皮櫃子，鎖是旋鈕密碼鎖，初始密碼全校統一，換不換全憑自覺。封槐沒換過。他課間走過去的時候，於望已經站在他的儲物櫃前麵了。於望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袋，邊角被他握皺了，指腹發白。他聽到封槐走近的腳步聲，肩膀動了一下，沒有轉身。
    封槐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於望把紙袋往後遞了遞：“……有人讓我給你這個。”
    封槐沒有立刻接。“誰？”
    於望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腳尖上。“……讓你送去A區。”
    封槐低頭看著那個紙袋，看到封麵上A區教學辦的印字。他想到了陳明輝，想到了儲物櫃裏出現過的那袋不屬於他的垃圾，想到了C區走廊裏那些“恰好”響起又“恰好”被忽略的聲音。
    “陳明輝？”
    於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紙袋邊緣皺得更深。封槐伸手接過了紙袋。不是因為他需要這份材料，也不是因為他想幫於望脫身——於望今天不來，明天陳明輝也會換一個人來，這件事總會落到他頭上。他接過去，是因為他想去A區。他已經很多次隔著玻璃門看到A區走廊裏的某個人經過，站在他永遠刷不開的那道門後麵。他想要走過去，走到那扇門裏麵。被安排一次送材料，是他唯一的正當理由。
    於望愣了一下，像沒料到封槐接得這麼幹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封槐已經轉身走了。
    封槐用申請進入A區的臨時碼刷開大門，走進A區走廊。A區的地麵是吸音地膠，踩下去沒有聲音。走廊兩側的牆麵上嵌著金屬銘牌，沒有塗改痕跡，燈管每一根都亮。他剛走了不到十步，前方兩個人迎上來，袖標上別著值日生的牌子。女生開口，語氣禮貌但沒有任何餘地：“同學，A區非開放區域，請出示通行憑證。”
    封槐站定。“送還材料。”他把紙袋遞過去。女生接過去翻了一下。沒有印章，沒有流轉編碼。她的眉頭動了一下，遞給旁邊的男生。男生掃了一眼，看向封槐：“沒有流通編碼。這份材料你是怎麼拿到的？”
    封槐沉默了一瞬。他說了實話：“別人給我的。我拿過來還。”
    女生的目光掃過他身上的校服。“你知道沒有通行權限進入A區會被記錄嗎？”她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條已經生效了很久的規定，“首次違反作書麵記錄，取消當學期評優資格。再犯記過處分，通報家長。”
    封槐知道。他在入學第一周讀過學生手冊，讀完就忘了，因為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走進這裏。現在他站在這裏，聽一個陌生人告訴他，他站在這裏本身就要付出代價。“名字。”女生拿出登記簿，筆帽已經打開了。
    “封槐。C區高二。”
    女生低頭記錄。男生在一旁站著，手裏的紙袋像是還在確認真偽。走廊裏有幾個A區的學生經過，腳步放慢半拍，目光落在封槐身上——C區的徽章，沒有姓名牌，不屬於這裏。他們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走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下來圍觀。但這種“經過時看了一眼”本身就已經足夠清楚地說明了一切：他不屬於這裏。
    林牧之是在走廊另一端看到這一幕的。他剛上完一節課，從側門出來，遠遠地看到走廊中段站著三個人——兩個穿A區值日袖標，一個背對著他的方向，瘦，校服微微發白。他認出了那個背影。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他站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看著。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到值日生拿出登記簿，看到那個人低頭，看到他的背挺得很直，自始至終沒有彎下去過。林牧之在想他如果被記錄了一次違規會怎樣——處分、通報、取消資格，在國立中學，這些詞意味著未來兩年所有“正常的路”都會繞開他走。
    女生合上登記簿。“材料我們會轉交。你可以回去了。”
    封槐伸手接過紙袋，轉身往玻璃門方向走。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一個白色的輪廓，袖口扣到最上麵一顆，站在不遠處的牆邊。他沒有轉頭確認，因為他在那個瞬間感覺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跳——那滴離開他身體的血，在另一具身體裏極短地亮了一下，像一盞燈被按了一下開關又關了。
    他繼續往前走，刷卡，推門，走出A區，一次都沒有回頭。直到玻璃門在身後合攏，他才讓那口氣緩緩地呼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圈創可貼，指腹貼上去按了一下。他在心裏想，你看到我了。你看到我走進A區了。
    他走回C區。陳明輝在走廊裏等著他，看到他從玻璃門那邊走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完成的事：“回來了？A區好玩嗎？”封槐從他旁邊走過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經過陳明輝身邊的時候，他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好玩。”他沒有回頭去看陳明輝的表情。他走過C區走廊，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右手放在桌麵上。陽光從窗外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創可貼的邊緣有一點點翹起來了，他用左手按平了它。指尖下麵結痂還在，微微發硬，按下去有一點鈍疼。
    他想起剛才在A區走廊裏那滴血跳動的一瞬——很短，像是被什麼觸發了。他在想那個白色輪廓站在牆邊時的位置，那個距離，剛好在那次跳動的半徑裏麵。他在想，那個人站在那裏看了多久，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封槐被攔住、被盤問、被記錄，然後沒有辯解地轉身走掉。封槐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看。但他知道他有停留。
    那天下午，於望在食堂角落遇到陳明輝的一個跟班。對方經過他旁邊的時候說了一聲“辦得不錯”，沒有停步。於望端著餐盤的手沒有動，他坐在那裏過了很久才低下頭開始吃。他在想封槐接過紙袋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問他“為什麼是你來”，沒有說“我不去”。他隻問了一句“陳明輝？”，然後接過去就走了。於望不知道封槐在想什麼。他隻是在想，封槐好像早就知道會有人遞給他“這張票”。好像他等“這張票”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