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日，蘇棠沒有出門。
    天還沒亮，蘇侯爺便走了。蘇棠站在二門外的廊下，看著父親的馬車出了角門，車輪聲在青石板上碾過，越來越遠。她沒跟上去，也沒回院子。她知道，今日朝上的事，不是她能站的地方。可讓她幹等著，她也坐不住。
    天亮之後，侯府像被抽去了什麼。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著嗓子。蘇棠去給侯夫人請安，侯夫人隻看了她一眼，道了句“坐吧”，就沒再多問。蘇錦月沒來。蘇棠在正廳坐了半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她回了自己院子，把窗都推開。四月的天，院裏的海棠已經落盡了，枝頭隻餘幾片綠芽。風從窗子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沙沙響。蘇棠拿起昨日抄了一半的經，想接著寫，可筆落到紙上，第一個字就寫歪了。她索性放下筆，走到窗前站著。
    日頭一寸一寸地爬高。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遠處前院有人掃地，竹帚刮過磚地，一下，又一下。蘇棠站了一會兒，轉身叫來丫鬟：“去前院看看，可有消息回來。”
    丫鬟去了，半晌回來，搖頭：“還沒有。”
    蘇棠坐回案前。她忽然想起前世。那時她在東宮，蕭景上朝回來，從不會跟她說朝上的事。她也不問。兩個人在一張桌上吃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像隔著層霧。後來她才明白，蕭景不說是怕她擔心。可她那時隻覺得他疏遠。如今她才曉得，有些事不說，不是不信，是不忍。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院終於來了人。是蘇侯爺身邊的長隨，跑得滿頭汗，進院便喊：“大小姐，侯爺讓我回來報一聲，朝上吵起來了。折子遞上去了，齊王的人當場翻臉，說侯府誣告。兩邊在殿上爭了快一個時辰，皇上沒斷，隻讓退朝再議。”
    蘇棠站起來：“父親呢？”
    “侯爺還在宮裏。”長隨說，“讓大小姐別急，說這才是頭一輪。”
    蘇棠點頭。她讓丫鬟給長隨倒了碗水，自己走到廊下。才頭一輪。她心裏反複咂摸著這句話，像嚼一顆沒熟透的青杏。齊王的人當場翻臉，說明折子戳到痛處了。可皇上沒斷，也讓退朝再議。退朝再議，有時是拖，有時是等。等什麼？等更硬的東西遞上去。
    她正想著，阿武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好看。他走到蘇棠跟前，壓低聲音：“大小姐，東宮那邊傳話來，說殿下今日在殿上站了兩個時辰。肩上的傷又滲了血。退朝後沒回東宮，去了禦書房。”
    蘇棠心口一緊：“禦書房？”
    “說是皇上召見。”阿武說，“隻召了殿下一人。”
    蘇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來。她沒說話，隻在廊下站了很久。日頭爬到頭頂，又慢慢往西偏。院裏的風開始帶上一點燥熱。她回屋換了杯茶，又出來站著。丫鬟勸她吃些東西，她隻接了一碗粥，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午後，蘇侯爺回來了。
    蘇棠迎到二門。蘇侯爺下了車，麵色比走時更沉，眼裏卻亮得嚇人。他看見蘇棠，隻說了一句：“進去說。”
    書房裏，蘇侯爺把朝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折子遞上去，齊王的人果然反咬，說侯府構陷藩王，拿一個下人的死做文章。可蘇侯爺在折子裏附了趙娘子的驗屍底案，又寫了灰衣婆子死於侯府柴房、手腕有宮中烙痕的事。朝上立時靜了一半。齊王的人轉口說灰衣婆子是宮裏逃奴，死於侯府，正該侯府負責。蘇侯爺當場反問：若真是逃奴，為何齊王府的人先一步知道她死在侯府？又為何京兆府的周典史當日推脫不接案子？
    “皇上怎麼說？”蘇棠問。
    “皇上沒當場斷。”蘇侯爺說，“隻讓退朝再議。但太子被叫去了禦書房。”
    蘇棠心又提起來。她等了等，見父親不再往下說，便問：“父親，這算贏了嗎？”
    蘇侯爺看了她一眼，沒直接回答。他慢慢坐進椅子裏，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才說：“不算贏。但齊王府今日沒討到好。太子被叫去禦書房，是皇上要親自問南邊的事。這說明，皇上已經動了查齊王府的心思。”
    蘇棠鬆了口氣，卻沒有半點輕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齊王府今日沒討到好，明日就會換別的路子。灰衣婆子的事被翻到朝上，宮裏那位和齊王府通氣的人，一定坐不住了。
    “父親。”蘇棠忽然說，“灰衣婆子的死，齊王府會不會反咬是侯府滅口？”
    蘇侯爺放下茶盞：“會。所以我們要先他們一步，把當日驗屍的仵作和柴房的痕跡都報給京兆府。這件事，你明日去辦。”
    蘇棠點頭。她正要走，外頭又有小廝來報，說東宮送了信來。蘇棠接過來，拆開一看，裏麵沒有字，隻有一樣東西。一枚極小的東宮銅扣，斷了一截。
    蘇棠攥著那枚銅扣，心猛地往下沉。那是蕭景衣裳上的東西。斷了一截，說明他在禦書房裏，把衣服都撕壞了。不是傷重，是出了別的事。
    蘇棠抬頭看向父親。蘇侯爺也看見了那枚銅扣，臉色微變。
    “禦書房裏，一定還發生了別的事。”蘇侯爺說。
    蘇棠把那枚銅扣收進袖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問：“父親，我現在能不能去東宮？”
    蘇侯爺沉默了一瞬，說：“去吧。帶上阿武。若是殿下不肯見你，你也得回來。”
    蘇棠應了一聲，快步出了門。天已經暗了，暮色從四麵八方壓下來。她握著袖中那枚銅扣，忽然有些害怕。
    蕭景從禦書房裏出來時，到底聽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