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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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人,第二日竟真的來了。
周典史沒來,來的是個姓孫的仵作,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身後跟著兩個提箱的衙差。蘇棠把人請進後罩房,沒讓太多人跟著。阿武帶人守在院外,自己守在門邊。侯夫人那邊隻讓人過來問了一句,便沒再管。
趙娘子的屍首還停在原處。天不熱,屋裏點了兩根白蠟,氣味不算重。孫仵作掀開蒙著臉的布,隻看了一眼,又讓衙差把人放平。他動作很快,從頭到腳驗了一遍,又掰開嘴和指甲看。最後站起來,用帕子擦手,對蘇棠說:“死者是自縊,舌未外伸,頸部勒痕由下而上,且腦後無傷。自縊無疑。”
蘇棠站在門邊,沒動。她想起趙娘子死前那幾天。一個被逼得不敢出門的人,一個為了弟弟能下跪磕頭的人,會突然自盡嗎?會。人被逼到絕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可蘇棠不信。
“她死前可受過傷?”蘇棠問。
孫仵作搖頭:“身上沒有新傷。隻有幾處舊痕,應該是常年幹活落下的。”
“她可像死前掙紮過?”
“沒有。”孫仵作說,“房裏也沒有翻動痕跡。她的鞋還擺在門口,如果是被人害了,不會這樣。”
蘇棠沒再問。她知道,從仵作嘴裏問不出別的了。這個人不是來查案的,是來定案的。他隻需要一張“自縊”的驗屍單子,拿回京兆府交差。至於趙娘子死前怕不怕,有沒有人逼她,都不在單子上。
“請孫先生寫清楚些。”蘇棠說,“把傷處、死因、死亡時辰都寫明。侯府留一份。”
孫仵作看了她一眼,應下了。他當場寫了驗屍單,按了指印,遞給蘇棠。蘇棠接過來,看得極仔細。上麵的字寫得潦草,但該有的都有。她把單子折好,交給阿武收著。
送走仵作後,蘇棠回到自己院子,把驗屍單抄了一份。她坐在燈下,一筆一筆地抄。抄到“自縊”兩個字時,筆尖忽然一頓,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她盯著那個洞看了幾秒,把紙抽出來,重新寫。這一次,她把“自縊”兩個字寫得極重,墨都透到了紙背。
一份讓阿武明日送去東宮,一份和舊賬抄本一起鎖進床下的木匣裏。這是底案。趙娘子死了,可她的死在官府留了檔。將來若有人拿她的死做文章,這份單子就是侯府的證明。
做完這些,天已經暗下來。蘇棠靠在榻上,連外衣都沒脫。她有些累,卻睡不著。趙娘子的臉,灰衣婆子的臉,蘇錦月那張又怨又怕的臉,輪番在眼前晃。她起身推開窗,外麵的風已經涼了。月亮從雲縫裏漏出來,把院中的海棠樹照得半明半暗。
蕭景這一天都沒有消息。蘇棠有些不安。
第二日從宮裏出來,阿武已經等在門外。他臉上比平日更沉,見了蘇棠,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大小姐,東宮今早派人來說,南邊有人進京了。”
蘇棠腳步一頓:“什麼人?”
“齊王府在南邊的一個舊屬,姓鄭,管鹽礦的。”阿武說,“這人替齊王府管了八年鹽礦,每年的過手銀子都壓在私賬裏。南邊能查的東西,一半在他腦子裏。”
蘇棠心口猛跳。管鹽礦的,私賬,八年。這可不是小人物。齊王府在南邊的舊賬,若真有見不得光的東西,這個姓鄭的就是活賬本。蕭景把人帶回來,卻沒聲張,說明他還沒有十成把握。
“人現在在哪?”蘇棠問。
“城西一處宅子裏。”阿武說,“殿下的人看住了。但消息壓不了太久,齊王府遲早會知道。”
蘇棠上了車。她原本要回府,可車經過城西時,她還是讓車夫繞了過去。阿武勸了兩句,她沒聽。她不進去,隻讓車從巷子外慢慢過去。
那宅子不難找。灰牆小院,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門板緊閉。蘇棠掀開車簾一角,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漢子靠在巷口,像在打盹,眼睛卻不時往那宅子瞟。她又往對麵看。一爿極小的茶鋪裏,坐著一個戴鬥笠的男人,背對著街,手邊的茶已經涼了,卻也不換。
蘇棠放下車簾。
“那兩個人,是不是殿下的人?”她低聲問。
阿武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蘇棠沒再說話。她忽然有些明白蕭景的意思了。這宅子太淺,淺得像是故意讓人找到的。姓鄭的活賬本,不是藏起來的,是擺出來的。
回到侯府後,蘇棠沒睡。她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的事一件件寫下來。寫到趙娘子時,她停了一下,在旁邊畫了個圈。寫到今日城西那宅子時,她隻寫了四個字:魚在網中。
入夜後,窗外“啪”地一響,是石子打在窗欞上。蘇棠吹了燈。過了一會兒,有人來報,說東宮送了信來。她拆開,裏麵隻有六個字:“魚已入網,安心。”
蘇棠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她想笑,又笑不出來。蕭景這是讓她別怕。他把姓鄭的當餌,把城西當網,專等齊王府自己撞進去。
可他不知道,趙娘子死了。不是撞進去,是死在侯府裏。她想把這件事當麵告訴他。
第二日照舊抄經。皇後仍沒見她,隻讓宮人傳話,說再抄兩日,便不用來了。蘇棠應下,從宮中出來後,沒回府,直接讓車去了東宮。
蕭景沒在偏殿。內侍引她到書房。他披著外袍,正站在案前看一封信。見她進來,他把信反扣在案上,抬頭看她:“趙娘子的事,我知道了。”
蘇棠走過去,把袖中那份驗屍底案放在他麵前。
“京兆府定的自縊。”她說,“我不信,但現在隻能認。底案我留了,以後有用。”
蕭景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又放下。他看著她,目光比前幾日更沉了幾分:“你做得對。這案子現在翻不了,但一定要留檔。等姓鄭的一張嘴,把齊王府在南邊的私賬咬出來,再回頭查這兩條人命,就有的是辦法。”
蘇棠問:“姓鄭的,會開口嗎?”
蕭景說:“會。他一家老小都在我手裏。不為自己,也得為家裏人想。”
蘇棠默然。她忽然覺得,蕭景還是那個蕭景。不動聲色,卻什麼底牌都備好了。
“我想和你一起看這張網怎麼收。”蘇棠說。
蕭景看她一眼:“你不怕了?”
蘇棠說:“怕。但更怕你收了網,又什麼都不告訴我。”
蕭景沒說話。他走到她麵前,把一枚極小的銅哨放進她手裏。哨身冰涼,上麵刻著東宮的紋。
“若有人再攔你,吹這個。”他說。
蘇棠握住銅哨,抬頭看他。蕭景已經轉身,重新拿起那封反扣的信。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而靜。
蘇棠沒再問。她把銅哨和白玉牌收到一起,輕輕按在心口。
這局網,要收了。她不是站在網外等魚的人。她也在網裏。但她不是魚。她是那個能把手伸進水裏、替蕭景把網拉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