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坐著。”他丟下兩個字，轉身進了灶房。
    石頭捧著空碗，猶豫了一下，還是跟過去了。灶房不大，一口土灶，一個水缸，牆角摞著柴火，房梁上掛著兩串幹辣椒和一小塊鹹肉。裴川從米缸裏舀了米下了鍋，又從房梁上取下那塊鹹肉，拿熱水澆了澆表麵，刀刮了兩下，切下一小截，肉片在碗裏過了一下水，才丟進粥裏一起煮。然後拿了兩個紅薯，架在灶膛邊上烤著。
    石頭靠著門框站著，沒敢進。米香慢慢飄出來的時候，紅薯的甜氣也跟著冒。他咽了一下——在沈家，這種味道隻有過年灶上才有的。他盯著鍋裏冒出來的白氣，手指不自覺收緊了。
    粥好了，裴川把紅薯從灶灰裏扒出來，拿布包著皮一剝，黃澄澄的瓤冒著熱氣。盛了兩碗，石頭的碗裏粥更稠，底下沉著那幾片肉。
    兩個人坐在桌邊吃。石頭低頭，先喝了一口粥，熱乎的米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然後他夾起那片肉——在沈家他一年到頭吃不到幾回肉，更別說這種正經鹹肉。肉片在嘴裏嚼了又嚼，鹹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舍不得咽，嚼了好幾下才慢慢吞下去。
    裴川坐在對麵，低頭喝自己的粥。石頭的筷子沒去碰碗裏剩下的肉，裴川抬眼看他一下，又夾了一片，直接放進他碗裏。
    石頭筷子頓住了。
    ”吃。”裴川說。
    石頭沒再推，低頭慢慢吃了。肉鹹香，粥熱乎，紅薯甜軟。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怕吃完了就沒了。吃到後來眼眶有點熱，他使勁眨了兩下，低頭扒粥，沒讓人看見。
    裴川沒催，自己吃完把碗一推，等他。
    ——
    收拾完碗筷，裴川燒了水。木桶是現成的，打獵的人家，家什齊全。
    水熱了，裴川先打了水，把木桶推到灶房角落的布簾子後麵，對石頭說：”洗。”
    石頭抱著床尾那套幹淨衣裳進去了。衣裳是裴川的，洗得發白，沒一個補丁。他閂上門，打水擦了身，換上幹淨衣裳——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褲腳也長，領口鬆鬆垮垮。但沒有補丁，布料軟和，貼在身上暖烘烘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摸了一下。長這麼大，沒穿過沒補丁的衣服。大丫留給他的那件，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白的地方又破了，破了再補。現在身上這件，舊，但完整。
    石頭換好衣裳出來，裴川接進去，用剩下的水三下五除二衝了，換上另一件。
    ——
    吹了燈，兩個人躺下。
    裴川翻了個身，手臂一伸，把石頭撈進懷裏。
    石頭渾身一僵。
    裴川的胸膛貼著他後背，熱得燙人。那隻手橫在他腰上，沒勒，虛虛圈著。
    ”我不碰你。”裴川聲音貼著他後腦勺，悶悶的，”就抱著睡。”
    石頭沒吭聲。他長這麼大沒跟人睡過一張床。沈家他一個人縮在灶房邊上的小隔間裏，鋪稻草，蓋破被，冬天冷得睡不著就蜷成一團。沒人抱他，沒人跟他說”抱著睡”。
    裴川感覺到他硬邦邦的，手指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一下，兩下，很輕，像哄。
    石頭眼眶又熱了。他使勁壓著，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繃著的肩膀慢慢塌下來。後背貼著裴川的心口，能聽見心跳——咚、咚、咚，不快，穩得很。
    裴川感覺到他軟了，下巴在他發頂蹭了一下，沒再動。
    夜裏山裏靜，蟲鳴一聲疊著一聲。石頭起初還醒著，後來眼皮越來越沉，呼吸慢慢勻了。裴川的手一直搭在他腰上，沒鬆。
    ——
    第二天早上，石頭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睜開眼，裴川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頭邊疊著那套幹淨衣裳，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兩副碗筷，粥冒著熱氣，還有煎蛋的香味。
    石頭穿好衣裳出來，看見裴川正往他碗裏夾煎蛋。
    ”吃。”裴川說。
    石頭的碗裏粥稠，底下沉著肉片，上麵還臥著個煎蛋。裴川的碗裏粥稀，什麼都沒有。
    石頭低頭坐下，拿起筷子。吃到一半，抬眼看了裴川一眼——裴川正端著自己那碗稀粥喝，麵不改色。
    石頭沒再看，低頭把蛋也吃了。吃到最後一口，他把碗底那片肉又夾起來，猶豫了一下，放進了裴川碗裏。
    裴川筷子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石頭立刻低下頭，耳根慢慢紅了。
    裴川沒說什麼，把那片肉夾回來，又放回石頭碗裏：”你吃。”
    石頭沒再推了。
    吃完裴川出門，扛著獵叉上山。石頭一個人把碗洗了，疊了被子，坐在門檻上發呆。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膝蓋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細，但不再凍得通紅了。身上這件衣裳寬寬大大的，袖口垂下來蓋住了半個手背，他把手縮進去，暖乎乎的。
    快到中午裴川回來了。肩上沒扛獵物，手裏攥著一把東西。
    他走到石頭麵前，蹲下來。
    攤開手——是刺泡。紅的，不大，一粒一粒堆在掌心裏，沾著水珠。裴川手指上還有個小小的紅點，是摘的時候被藤上的刺紮的。
    石頭看見了，目光在那紅點上停了一瞬。
    裴川注意到他的視線，把手收了收：”沒事。”
    石頭沒說話。
    ”山上摘的。”裴川又把掌心攤開，”吃。”
    石頭猶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顆。刺泡小小的，放進嘴裏酸酸甜甜的，汁水一下爆出來。他沒吃過這個，舌頭被酸得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是一陣甜。他沒說話，又拿了一顆。
    裴川蹲著沒動，看他一顆一顆吃完。石頭吃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點紅汁，裴川盯著看了一眼，沒出聲。
    最後一顆，裴川捏在指間，遞到他嘴邊。石頭下意識張嘴接了，然後整個人頓住。
    嚼完，咽下去。
    ”……川哥。”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但裴川聽見了。
    裴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嘴角動了一下。
    ”嗯。”
    ——
    當天晚上，石頭沒縮到床最裏頭。
    他躺下的時候，身子往裴川那邊偏了一點點——就偏了一點點，自己都沒意識到。
    裴川伸手撈過來的時候，他沒僵。裴川的手搭在他腰上，石頭往他懷裏靠了靠，後背貼著那片溫熱，閉上眼。
    裴川沒動，就那麼抱著他。過了一會兒，他低頭，嘴唇在石頭發頂碰了一下，很輕，石頭沒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