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頭是沈家第二個孩子。
    頭胎是個女人，叫沈大丫，早嫁到鄰村去了。沈老蔫成親後一直盼兒子，生了大丫失望，又生了石頭——還是不是兒子，是哥兒。他沒死心，接著盼，後來總算生了個男人，當眼珠子疼。
    石頭夾在中間，上麵姐姐嫁了，下麵三弟是寶貝，自己是個哥兒，爹娘眼裏徹底沒他。
    十五歲，穿的是大丫嫁人前留的舊衣裳，補丁摞補丁。大丫在的時候多少還護著他，偷偷多給他半碗飯，把舊衣裳補得整齊。大丫嫁了之後，石頭連最後一點熱乎氣都沒了。吃飯輪到最後才輪到他，灶上空著是常事，有時候就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米湯，饑一頓飽一頓。他爹常說：”哥兒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白費糧食。”
    鄰村有個獵戶叫裴川，二十二歲，皮膚是日頭曬出來的深麥色，肩寬腰窄，手臂結實，是打獵爬山練出來的精幹。村裏人跟他搭話，他嗯啊兩聲就過，話少得很。
    沈老蔫前兩天剛跟鄰村一戶談好——石頭十五了，哥兒，給人當填房，價是一兩銀子。沈老蔫正合計著過兩天收錢交人。
    這天裴川來了。
    肩上扛著半扇野豬肉，往沈家灶房門口地上一擱——”咚”一聲，沈老蔫從屋裏跑出來，愣了一下。
    ”裴獵戶——”
    裴川沒接話，目光往院子裏掃了一圈。
    石頭端著泔水桶從灶房出來，瘦瘦小小一個，手腕細得裴川一隻手能圈住。衣裳舊，臉倒是幹淨，低著頭，不聲不響。
    裴川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看著沈老蔫。
    從懷裏摸出二兩銀子，往桌上一拍。
    ”二兩。把石頭給我。”
    沈老蔫眼珠子瞪圓——二兩！比填房價整整多了一倍！他嘴一咧，剛想開口多要——
    ”就二兩。”裴川盯著他，往前半步，聲音平平的，”不同意，我就揍你兒子。天天揍。”
    沈老蔫臉唰一下白了，趕緊把錢揣進懷裏，連聲：”給給給給！裴獵戶說笑——石頭！出來！”
    石頭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跟裴獵戶走。”沈老蔫說。
    石頭沒問去哪，也沒哭。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回灶房拿了那個破包袱——裏麵兩件舊衣裳、一雙草鞋、一塊他娘留給他的舊帕子。走出來的時候，裴川已經站在院門口等他了。
    石頭低著頭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裴川看了他一眼，說：”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沈家村。裴川走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特意照顧他。石頭跟在後麵，攥著破包袱，眼睛盯著裴川的鞋後跟——那雙布鞋底子厚，沾了泥，走起路來穩得很。
    出了村，上了山道。石頭喘了兩口，裴川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又慢了些。
    ”還跟得上嗎？”裴川問。
    石頭愣了一下。這是裴川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點點頭，小聲說：”跟得上。”
    裴川”嗯”了一聲，繼續走。
    山道彎彎繞繞，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山腳下一間土屋，門前一棵老槐樹，屋後一小塊菜地，種著白菜和蘿卜。
    裴川推開院門：”到了。”
    石頭站在門口，沒敢進。
    裴川把他的破包袱接過去，拎著進了屋，擱在床尾。床上鋪著厚草墊，上麵疊著棉被——比沈家所有的被子都厚。
    ”你的。”裴川說。
    就兩個字。
    石頭縮在床邊坐下，**隻敢挨著一點點邊，背挺得筆直。
    裴川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去灶房燒水。
    水開了，裴川端了碗熱水過來，遞到他麵前。
    石頭沒敢接。
    裴川皺了皺眉，直接把碗塞進他手裏。碗是溫的，不燙。
    ”喝。”他說。
    石頭低頭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下去，暖到胃裏。他長這麼大，沒喝過幾口熱水——沈家柴火金貴，他不受寵，哪敢自作主張生火燒水？渴了就去水缸舀口涼水喝，能解渴就不錯了。這碗熱水端在手裏，他手指收緊，喉嚨動了動。
    他捧著碗，手指收緊。
    裴川蹲在門檻上，背對著他，看著院子裏的老槐樹。天快黑了，山裏風涼，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風吹得鼓起來。
    ”以後，”裴川沒回頭，聲音悶悶的，”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石頭捧著碗，沒說話。熱氣氤氳裏，他低頭看著碗裏的水，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