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明的家在武吉知馬一帶，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裝修風格簡潔明亮。客廳的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片茂密的雨樹林，正午的陽光被層層疊疊的闊葉遮擋，隻漏下一些碎金似的光點。
    ”你們先休息。”陳嘉明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冰箱裏有吃的，臥室在那邊。我下午還有個會，就不陪你們了。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
    ”謝謝。”程硯秋說。
    門關上後，公寓裏安靜下來。
    陸知舟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檸檬清潔劑的味道，沙發上搭著一條格子毯，茶幾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小說。這是一個有人生活的家，溫暖、隨意、不完美。
    ”先睡一覺吧。”程硯秋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時差倒一下。”
    ”才一個小時時差。”陸知舟說，但打了個哈欠。
    ”那就當補覺。”
    他們各自進了臥室。陸知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床墊很軟，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卻還在轉——交接文檔的最後幾個細節、老陳說要改的那個bug、新加坡的氣候會不會影響服務器散熱……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暗了。
    陸知舟坐起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五點半。他睡了將近四個小時。
    他走出臥室，客廳裏沒有人。廚房的燈亮著，傳來輕微的切菜聲。
    他走過去，看見程硯秋站在灶台前，正在切番茄。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醒了？”程硯秋頭也沒回。
    ”你在幹嘛？”
    ”做飯。”
    ”做什麼？”
    ”番茄雞蛋麵。”程硯秋說，”陳嘉明冰箱裏隻有這些。”
    陸知舟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程硯秋切番茄的刀法有點笨拙，汁水濺到了T恤上。他忽然想起這個人以前在程氏集團的會議室裏，用一支萬寶龍鋼筆在文件上簽下自己名字的樣子——從容、精準、不容置疑。
    而現在，他站在一個陌生國家的陌生廚房裏，笨手笨腳地切番茄。
    ”你確定能吃嗎？”陸知舟問。
    ”你試試就知道了。”
    二十分鍾後，兩碗麵端上了桌。賣相一般——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雞蛋有點老了，麵條煮得偏軟。但陸知舟吃了一口，發現味道居然還不錯。
    ”怎麼樣？”程硯秋看著他。
    ”還行。”陸知舟又吃了一口，”比我想象中好。”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程硯秋說，”剛去英國讀書的時候，我連煮麵都會糊。後來慢慢學的。”
    ”為什麼學？”
    ”因為不想吃食堂。”程硯秋低頭吃麵，”也因為……沒有人會幫我做這些。”
    陸知舟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吃麵，沒有追問。
    吃完飯，他們一起洗碗。程硯秋洗，陸知舟擦。水龍頭的水流聲在安靜的公寓裏顯得很清晰。
    ”程硯秋。”陸知舟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接下來到底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程硯秋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有具體想過。但大概……就是正常人的生活吧。”
    ”什麼叫做”正常人的生活”？”
    ”就是不用每天想著怎麼在董事會上多拿一票。不用每天算著誰在背後捅你刀子。不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裏有沒有壞消息。”程硯秋拿起毛巾擦幹手，”就是……過日子。”
    陸知舟看著他。
    ”你向往這種生活？”
    ”不是向往。”程硯秋說，”是終於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程硯秋出門了。
    他說要去見陳嘉明介紹的一個律師，了解一下在新加坡注冊公司的事宜。陸知舟沒有跟著去——他留在公寓裏，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最後一批交接郵件。
    但處理到第三封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靜不下心來。
    他關掉郵箱，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新加坡遊戲公司注冊”。頁麵跳出來一堆結果，他一條一條地看，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個要點。
    他想過在新加坡繼續做遊戲。不是《深海之淵》——那是林正帆的了。而是新的東西。一個全新的項目，從零開始。
    這個念頭讓他既興奮又不安。興奮是因為他從來沒試過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裏重新開始。不安是因為——他不知道程硯秋會不會支持。
    程硯秋從來沒說過他想做什麼。他隻說”做點有意義的事”。但”有意義”是什麼？他不知道。程硯秋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中午的時候，程硯秋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有些凝重，但看到陸知舟坐在沙發上，表情又恢複了平常的平靜。
    ”怎麼樣？”陸知舟問。
    ”還行。流程比想象中簡單。”程硯秋在他對麵坐下，”如果你要注冊公司，大概兩周就能搞定。”
    陸知舟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我想注冊公司？”
    ”你今天查了一上午的新加坡公司注冊流程。”程硯秋說，”瀏覽器曆史記錄。”
    陸知舟：”……”
    ”還有，”程硯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陳嘉明幫我聯係了一個孵化器。在One-North那邊，租金便宜，氛圍也不錯。如果你想看看，下周可以過去。”
    陸知舟接過文件，翻開。裏麵是孵化器的介紹資料——辦公空間、配套設施、入駐條件、周邊環境。每一頁都被人用藍色的水筆圈出了重點。
    他抬起頭看著程硯秋。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你睡覺的時候。”程硯秋說得很隨意，”反正我也睡不著。”
    陸知舟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雖然確實感動。而是因為，這個人從來沒有說過”我支持你”這四個字。但他用行動說了無數遍。
    ”謝謝。”他說。
    ”不用。”程硯秋站起來，”走吧，出去轉轉。你總不能來了新加坡就窩在公寓裏。”
    新加坡的午後，陽光毒辣。
    他們坐地鐵去了濱海灣。從地鐵站出來，金沙酒店那三座高塔直插藍天，像三片巨大的船帆。陸知舟仰頭看著，眯起眼睛。
    ”像科幻電影裏的東西。”他說。
    ”確實。”程硯秋站在他身邊，”不過我覺得植物園更好看。”
    ”那去植物園。”
    他們坐地鐵轉公交，到了新加坡植物園。入園是免費的，熱帶的植物長得肆意而茂盛，高大的雨樹撐開巨大的傘蓋，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圖案。
    他們沿著步道慢慢走。陸知舟的T恤很快就被汗浸濕了，但他不在乎。他看著路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些開著奇異的花，有些長著巨大的葉子，有些藤蔓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你看那個。”他指著一棵歪歪扭扭的樹，”像不像《深海之淵》裏那個”扭曲森林”的概念圖？”
    程硯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點像。”
    ”我當初畫那張圖的時候，參考的是一張亞馬遜雨林的照片。沒想到現實中真的有這種樹。”
    ”說明你的直覺是對的。”
    陸知舟笑了笑。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荷花池。池水碧綠，荷葉鋪滿了整個水麵，幾朵粉色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
    他們在池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程硯秋。”陸知舟說。
    ”嗯？”
    ”我想在新加坡做一款新遊戲。”
    程硯秋轉過頭來看著他。
    ”不是《深海之淵》的續作。是一個全新的東西。關於……關於離開和重新開始的故事。”
    ”好。”
    ”好？”
    ”嗯。好。”程硯秋說，”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我已經在想了。但還沒想好具體做什麼類型的。”
    ”慢慢想。”程硯秋說，”不著急。”
    陸知舟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程硯秋的肩膀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你呢？”他問，”你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程硯秋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寫點東西。”他說。
    ”寫什麼？”
    ”不知道。”程硯秋看著荷花池，”可能是一些關於程家的東西。也可能是一些……關於我自己的東西。我活了三十二年，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到底是誰。不是”程建邦的長子”，不是”程氏集團的繼承人”，不是”程硯庭的競爭對手”——就是我自己。”
    陸知舟沒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
    ”你會寫嗎？”他問。
    ”不會。”程硯秋很誠實，”所以我可能需要先學。”
    ”我可以教你。”
    ”好。”
    他們坐在荷花池邊的長椅上，熱帶的風吹過來，帶著植物的清香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陸知舟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他想象中任何”重新開始”的畫麵都要好。不是因為風景有多美，不是因為未來有多光明。而是因為——他坐在程硯秋旁邊，程硯秋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都不害怕。
    ”陸知舟。”程硯秋忽然說。
    ”嗯？”
    ”謝謝你跟我來。”
    陸知舟轉過頭看著他。程硯秋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不是淚光，而是一種很亮、很柔軟的東西。
    ”不用謝。”陸知舟說，”是我自己想來。”
    程硯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陸知舟的手背。
    ”走吧。”他說，”回去的路上買點食材。今晚我請你吃飯。”
    ”你請我？”
    ”嗯。畢竟你以後要養我了。”
    陸知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誰說我要養你了？”
    ”你剛才不是答應了？”
    ”我答應什麼了？”
    ”你說”是我自己想來”。”程硯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來了就得負責。”
    陸知舟看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然後他站起來，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們在超市買了食材——雞蛋、番茄、青菜、牛肉、一盒雞蛋麵。結賬的時候，程硯秋掏出錢包，陸知舟掏出手機。
    ”我來。”陸知舟說。
    ”我來。”
    ”你昨天做了。”
    ”所以今天更應該我來。”
    最後他們AA了。走出超市的時候，兩個人各拎著一個塑料袋，在熱帶的夜色裏往回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走著，有時候重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但始終挨得很近。
    陸知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冬至晚宴之前——他曾經在深夜的深圳街頭走過類似的路。那時候他一個人，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後，覺得整個世界都和他沒有關係。
    而現在，他身邊有了一個人。
    不是”程氏集團的長子”，不是”程建邦的兒子”，不是任何頭銜和身份。隻是一個和他一起在超市買了雞蛋麵、笨手笨腳切番茄、說”你以後要養我了”的程硯秋。
    他想，這就夠了。
    回到公寓，他們一起做了晚飯。這次程硯秋負責煮麵，陸知舟負責炒牛肉。配合得比昨天默契多了。
    吃飯的時候，陸知舟的手機響了。是沈念的消息。
    ”到了嗎？一切都好嗎？”
    陸知舟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他打字回複：
    ”到了。一切都好。謝謝你，沈醫生。”
    沈念回了一個笑臉：”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他。”
    陸知舟看了程硯秋一眼。程硯秋正在低頭吃麵，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收回手機，繼續吃麵。
    窗外，新加坡的夜色溫柔而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熱帶的鳥兒似乎不怎麼認時間，大半夜的也會叫幾聲。
    陸知舟覺得，這是他很久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