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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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oS攻擊持續了整整七十二小時。
第三天淩晨,當最後一波攻擊流量消退時,陸知舟靠在椅背上,盯著監控屏幕上回歸正常的曲線,大腦一片空白。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五十個小時,中間隻斷斷續續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全靠咖啡和意誌力撐著。
“陸哥,攻擊停止了。”技術主管的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對方撤了。”
陸知舟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拿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半杯咖啡灌下去,苦澀的液體刺激得他皺了皺眉。
“數據呢?有損失嗎?”
“玩家數據完好,但有大約百分之三的用戶在攻擊期間流失了。主要是新用戶,體驗不好就直接卸載了。”
百分之三。聽起來不多,但對於一個日活剛剛穩定在一萬出頭的小眾遊戲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我知道了。”陸知舟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扶著桌沿穩了穩身形,“大家辛苦了,今天放假半天,都回去休息。下午四點再集合,複盤這次事件。”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幾個年輕的程序員直接從椅子上滑下去,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阿傑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陸知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了,回去睡一覺。”
阿傑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陸哥,到底是誰幹的?我們得罪誰了?”
“我也不知道。”陸知舟誠實地說,“但我會查清楚的。”
他沒有回家。辦公室的沙發已經成了他的臨時床位,他從櫃子裏翻出一條薄毯,蜷縮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意識很快就模糊了。
但他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水。他沉在水底,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有光從頭頂照下來,但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幻覺。他想往上浮,但雙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動彈不得。他低頭去看,發現是一雙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緊緊地攥著他的腳踝。
他認出了那雙手。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辦公室裏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其他人都已經走了,隻剩下他一個人。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到一條新短信——又是那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攻擊的來源我已經讓人查了。是境外的一個黑客團夥,受雇於人。雇主的信息還在追查中,有結果了告訴你。”
陸知舟盯著那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
他回複:“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工作室被攻擊的第一時間,我就知道了。”
“你又監視我?”
“不是監視。是有人在盯著你。”
這句話讓陸知舟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坐直身體,飛快地打字:“什麼意思?誰在盯著我?”
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回複。過了大概兩分鍾,才發來一行字: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但你要小心。最近不要單獨行動,晚上盡量別出門。”
陸知舟的心髒開始劇烈地跳動。他想打電話過去質問,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程硯秋知道的事情,遠比他說出來的多。
而程硯秋不願意說出來的那些事,才是真正危險的部分。
香港,程氏集團總部。
程硯秋放下手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維港的夜景。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麵色凝重。
辦公室裏還有另一個人——林正帆。他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神色也不太輕鬆。
“查到什麼程度了?”程硯秋沒有回頭。
“對方很謹慎,用了三層代理和一個虛擬貨幣錢包付款。但我的人在區塊鏈上追蹤到了一些痕跡,指向一個新加坡的賬戶。”林正帆頓了頓,“那個賬戶,和你們程氏集團有一些間接的業務往來。”
程硯秋轉過身,眼神銳利。“具體說說。”
“去年你們集團收購了一家新加坡的物流公司,那家公司的子公司曾經和這個賬戶有過資金往來。雖然金額不大,但時間點和路徑都很可疑。”
程硯秋沉默了。他走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調出那家物流公司的收購案資料。這份收購案是由集團旗下的投資部門主導的,當時的負責人是他的堂弟——程硯庭。
“硯庭……”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眉頭越皺越緊。
“你懷疑是他?”林正帆問。
“不確定。但他有這個動機。”程硯秋關掉電腦,揉了揉眉心,“硯庭一直覺得父親偏心,認為我應該得到的資源分給了他。如果他知道我在私下投資文化項目,很可能把這當成一個攻擊我的機會。”
“那他攻擊陸知舟的目的是什麼?”
“不是為了傷害陸知舟。”程硯秋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是為了警告我。”
林正帆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你打算怎麼辦?”
程硯秋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重新看向外麵的夜色。維港兩岸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暫時按兵不動。”他說,“先保護好他。”
“怎麼保護?”
“你不需要知道。”
林正帆識趣地沒有追問。他喝完杯中的威士忌,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事隨時聯係。”
“嗯。”
林正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了一句:“程硯秋,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應該直接告訴他真相?”
程硯秋的背影僵了一下。
“告訴他什麼?”他反問,“告訴他他被人盯上了,是因為和我扯上了關係?告訴他他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認識了我?”
林正帆沒有說話。
“走吧。”程硯秋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門關上了。辦公室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依然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玻璃上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在夜色中顯得蒼白而疲憊。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決定。
那時候,他剛剛得知父親的身體出了問題——不是什麼大病,但足以讓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提前升溫。他的叔叔和堂弟們開始蠢蠢欲動,各方勢力都在暗中布局。
如果他繼續和陸知舟在一起,陸知舟一定會成為那些人攻擊他的靶子。
所以他選擇了放手。
不是不愛了。是不敢愛了。
他以為隻要分開,陸知舟就能安全。但他錯了——即使分開了,那些人依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用來對付他的弱點。
而陸知舟,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永遠都是。
深圳,三天後。
陸知舟收到了一份快遞。寄件人一欄寫著“香港程氏律師事務所”,裏麵是一份法律文件。
文件的內容很簡單:程硯秋以個人名義,將名下位於深圳南山區的一套房產無償轉讓給陸知舟。房產麵積八十七平方米,市場估值大約六百萬。轉讓手續已經辦妥,隻需陸知舟簽字即可生效。
文件後麵附了一張便簽,依然是程硯秋的字跡:
“這套房子是我早年用個人積蓄買的,和程氏集團沒有任何關係。你搬過去住吧,白石洲那個地方太亂了,不適合長期居住。不用擔心任何法律問題,手續都是幹淨的。
如果你不想住,可以賣掉。錢你自己留著。
這是我最後一次擅自替你做決定。對不起。”
陸知舟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文件收好,放進抽屜裏,和那張銀行卡、那個玻璃瓶放在一起。
他沒有簽字。
也沒有扔掉。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東西,就像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和程硯秋之間的關係。
說恨吧,恨不起來。說愛吧,愛不下去。
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隻能忍著那點隱隱的疼痛,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同一時間,廣州。
沈念在自己的診所裏接待了一位特殊的來訪者。
說特殊,是因為這個人不是通過正常渠道預約的——他是直接找上門來的,沒有預約,沒有介紹人,甚至連姓名都不願意透露。
“沈醫生,打擾了。”那個男人坐在谘詢室的沙發上,姿態放鬆,但眼神銳利。他大約五十歲出頭,穿著考究,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而昂貴的腕表。
“請問您是?”沈念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
“我姓程。”男人說,“程建邦。”
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程建邦——程氏集團的現任董事長,程硯秋的父親。
她從未見過他本人,但這個名字在財經新聞裏出現的頻率太高了,她想不認識都難。
“程先生,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聽說你是我兒子的朋友。”程建邦直截了當地說,“我也聽說,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心理谘詢師。”
“您過獎了。”
“我不喜歡繞彎子,沈醫生。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程建邦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推到沈念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個遊戲展的展台前,正在向參觀者演示一款遊戲。他的側臉被燈光照亮,笑容燦爛而專注。
沈念認出了那張臉——她在程硯秋的手機相冊裏見過。雖然程硯秋從來沒有正麵承認過,但她知道,這個人就是那個讓程硯秋變得不再那麼冷的人。
“他叫陸知舟,”程建邦說,“是一家遊戲工作室的創始人。我兒子和他之間,有一段不太合適的過往。”
沈念沒有接話。她等著程建邦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你能幫我勸勸硯秋,讓他徹底斷了和這個人的聯係。”程建邦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一樁普通的生意,“作為回報,我可以為你提供一筆豐厚的報酬,或者幫你實現任何你想要的職業發展。”
沈念看著茶幾上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鍾。
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程建邦的眼睛。
“程先生,我是一個心理谘詢師。我的職責是幫助我的來訪者解決心理困擾,而不是充當任何人的說客。”
程建邦的表情沒有變化。“我知道。所以我這不是請求,而是交易。”
“我拒絕。”
程建邦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
“沈醫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我了解您,程先生。”沈念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和,但眼神變得堅定,“我了解您的背景,了解您的手段,也了解您對令郎的控製有多深。但恕我直言,您今天來找我,不是因為您真的需要我的幫助,而是因為您發現,您對令郎的控製正在失效。”
程建邦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變化很細微,但沈念捕捉到了——他的嘴角繃緊了一瞬。
“你膽子不小。”他說。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沈念站起身,“如果您沒有其他事情,我還有別的預約。請原諒我無法滿足您的要求。”
程建邦也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念。
“沈醫生,我很欣賞你的原則性。但在這個世界上,原則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如果你想改變主意,隨時可以打給我。”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谘詢室。
門關上之後,沈念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幾次,才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
她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然後撕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但她知道,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
程建邦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人。他既然找到了她,就說明他已經把程硯秋身邊的人全都調查了一遍。
她拿起手機,想給程硯秋打個電話,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電話裏說不清楚。
而且她有一種預感——暴風雨還在後麵。
深圳,深夜。
陸知舟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他拒絕了阿傑要送他回家的提議,說自己想走走。事實上,他隻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投資、攻擊、程硯秋的突然出現、那套從天而降的房子……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沿著深南大道慢慢走著。淩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車燈在路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路邊的便利店還亮著燈,裏麵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店員。
他走到一個公交站台前,坐下來。
站台的廣告燈箱裏是一張巨幅海報——某個奢侈品牌的新品廣告,一個穿著黑色禮服的女人站在維港的夜景前,神情高傲而疏離。
他看著那張海報,忽然覺得很諷刺。
維港的夜景。那是他和程硯秋之間所有故事的**,也是終點。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那張2019年10月31日拍的照片。模糊的畫麵,模糊的人影。他放大畫麵,試圖看清那個人的臉,但像素太低了,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記得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
他記得程硯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記得他皺眉的時候眉心會出現一道淺淺的豎紋,記得他生氣的時候嘴唇會抿成一條直線,記得他難過的時候會把臉別過去,不讓人看到他的表情。
他記得所有的一切。
而這些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殺死他。
手機屏幕忽然變了——來電界麵亮起,上麵顯示著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再看到的備注名:
“程硯秋。”
陸知舟盯著那個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淩晨一點。程硯秋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給他打過電話。
他猶豫了兩秒,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他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程硯秋的聲音才傳來,沙啞而低沉:
“你在哪兒?”
“我在深圳。回家的路上。”陸知舟下意識地回答,然後反應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程硯秋說了一句話,讓陸知舟的血液瞬間凍結:
“我爸今天去找沈念了。”
陸知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沈念是誰?”
“我大學同學。一個心理谘詢師。也是……唯一知道我們之間事情的人。”
“他去找她幹什麼?”
“他想讓她勸我離開你。”程硯秋的聲音裏有一絲疲憊,“他知道了。知道我們還在聯係。”
陸知舟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他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他的渠道。”程硯秋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陸知舟,你要小心。我爸不是那種會光明正大做事的人。他如果真想阻止什麼,會用一些……你想象不到的手段。”
“你這是在嚇唬我嗎?”
“我是在提醒你。”程硯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有些事情,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陸知舟沉默了。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長椅上,握著手機,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
“程硯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到底在怕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陸知舟以為他已經掛斷了。
然後他聽到了程硯秋的回答——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要被電流噪音淹沒,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鑿進了他的耳朵裏:
“我怕我保護不了你。”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了陸知舟的心髒。
疼痛來得遲緩而深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隻是說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保護。”
然後他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空蕩蕩的公交站台上,握著手機,看著前方黑暗的街道。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被遺棄的剪影。
遠處傳來一聲狗吠,然後又歸於沉寂。
他站起身,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步伐很慢,但很穩。
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卻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的人。
香港,淺水灣。
程硯秋站在公寓的陽台上,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忙音。
海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沒有進屋,就那麼站著,握著手機,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麵。
今晚沒有月亮。海天之間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隻有遠處一艘貨輪的航行燈在閃爍,像一顆垂死的星星。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同樣的海風,同樣的黑暗,同樣的孤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放開陸知舟的手。
他以為那是為了保護他。
但現在他才發現,無論他怎麼做,都會傷害到他。
放手是傷害。靠近也是傷害。
他就像一顆行走的災星,走到哪裏,就把災難帶到哪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擁抱過那個人,曾經為他擦過眼淚,曾經在深夜緊緊握著他的手,生怕一鬆開就會失去。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他從來都不是。
他隻是一個被困在金絲籠裏的囚徒,戴著鐐銬跳舞,穿著華服流血。
陽台上的風更大了。他聽到身後的門被風吹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個守望者,守望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相隔三十公裏的深圳,另一個人也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個方向的黑暗。
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都不隻是地理上的三十公裏。
而是三十年的家族枷鎖,三年的沉默分離,和一顆不敢再靠近的心。
那是最遙遠的距離。
比天涯海角還要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