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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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兩點五十分,深圳灣創業廣場。
    陸知舟站在一棟寫字樓的旋轉門前,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買的白色襯衫——優衣庫打折款,九十九塊——和一條深灰色休閑褲。頭發也洗過了,雖然還是有點長,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邋遢。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明遠資本的辦公室在二十三層,前台接待區裝修得極簡主義,白色牆麵配灰色沙發,角落裏擺著一棵兩米高的琴葉榕,葉片油綠,顯然是專人精心打理的。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調,不知道是香薰還是空調係統裏加了什麼東西。
    “你好,我約了林總三點見麵。”陸知舟對前台說。
    “陸先生是吧?林總在會議室等您,這邊請。”
    前台帶他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透明的玻璃隔間,能看到裏麵的人正在忙碌地打電話、敲鍵盤、開會。每個人都穿著得體,神情專注,像一台精密機器上的齒輪。
    陸知舟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頭誤入高級商場的野豬。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起來迎接他。那人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裏麵是一件簡單的白T恤,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笑容溫和但不失精明。
    “陸先生,久仰。我是林正帆,明遠資本的創始合夥人。”
    “林總您好,感謝您抽出時間。”陸知舟和他握手,感覺到對方的掌心幹燥有力,是個常年健身的人。
    兩人落座。林正帆沒有急著談正事,而是先倒了杯茶遞給陸知舟:“這是鳳凰單叢,我一個潮汕朋友送的。你嚐嚐。”
    陸知舟接過來抿了一口,他對茶沒什麼研究,隻覺得入口清香,回甘明顯。“很好喝。”
    “那就好。”林正帆笑了笑,然後翻開麵前的文件夾,“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我對你們的《深海之淵》很感興趣,也看過一些公開數據。但我更想聽聽你自己怎麼說——你覺得這個項目的核心價值在哪裏?”
    陸知舟愣了一下。他跑了這麼多家投資機構,大部分投資人要麼一上來就問財務數據和盈利預期,要麼就是敷衍地翻幾頁BP然後說“我們再看看”。很少有人會問“核心價值”這種問題。
    他定了定神,開始講述。
    從遊戲的核心理念講起——一個關於深海探索和文明遺跡的故事,玩家扮演一名潛水員,在逐漸被淹沒的未來世界中尋找失落的古代文明。沒有強製戰鬥,沒有氪金抽卡,所有的玩法都圍繞著探索、解謎和敘事展開。
    “市麵上大部分的所謂”探索類”遊戲,本質上還是數值驅動,”陸知舟說著說著,語速快了起來,眼睛裏有了光,“但我想做的是真正的探索——玩家每下潛一層,都會發現新的線索、新的故事碎片,但這些碎片不是線性排列的,而是像真實的考古一樣,需要玩家自己去拚接、解讀、甚至誤讀。我們設計了十七種不同的結局,每一種都取決於玩家在遊戲過程中做出的選擇——”
    他說了將近二十分鍾,中間沒有停頓。等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的時候,林正帆正微笑著看他,手裏的茶杯已經涼了。
    “抱歉,我說得太多了。”陸知舟有些不好意思。
    “不,很好。”林正帆放下茶杯,“我喜歡聽到創始人對自己產品的熱情。很多創業者來找我,說的都是市場規模、增長率、退出路徑,但很少有人能像你這樣,讓我感受到他們對產品本身的愛。”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作為一個投資人,我還是需要問一些現實的問題。你們的服務器問題解決了嗎?”
    陸知舟的表情僵了一瞬。“……還沒有完全解決。我們需要資金來升級硬件架構,同時招聘一個有經驗的運維工程師。”
    “目前的日活和留存數據怎麼樣?”
    “受服務器事故影響,最近兩周的數據有所下滑。但我們在做一輪用戶召回活動,預計下個月能恢複到事故前的水平。”
    林正帆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合上文件夾,看著陸知舟說:“坦白講,陸先生,你的項目在商業化層麵存在不小的風險。小眾題材、非典型玩法、缺乏成熟的變現設計——這些都是投資人會顧慮的因素。”
    陸知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要被拒絕了。
    “但是,”林正帆話鋒一轉,“我本人很喜歡這個項目。我覺得它有成為”口碑爆款”的潛力。所以我願意投。”
    陸知舟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林正帆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陸知舟麵前,“我們希望占股百分之十五,投資金額五百萬人民幣。另外,我們需要一個董事會席位。”
    陸知舟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條款。條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說相當優厚。五百萬足夠他們撐過接下來的一年,完成服務器升級和新內容的開發。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陸知舟放下文件。
    “請說。”
    “為什麼是我們?我的意思是,市場上比我們成熟的項目有很多,為什麼選一個風險這麼高的?”
    林正帆笑了,笑容裏有一絲意味深長。“因為我相信,好的內容終究會被看見。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有人比我更相信這一點。”
    陸知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有人?誰?”
    林正帆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陸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你隻需要知道,這筆投資沒有附加條件,沒有陷阱,幹幹淨淨。你可以放心簽字。”
    陸知舟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條神秘的短信——“雨太大,別站在碼頭。去旁邊的星巴克坐一會兒”——以及那個始終沒有回複的問號。
    他想起程硯秋辦公室裏那句冷淡的“我不會投你的項目”,以及當天下午程氏集團發布的五千萬文創基金新聞。
    他還想起程硯秋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我做事情不喜歡留痕跡。如果一件事能讓別人去做,我就絕不會親自出手。”
    “林總,”陸知舟的聲音很輕,“這筆錢的來源,是不是……”
    “陸先生,”林正帆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我建議你不要追問。對你,對我,對大家都好。”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鍾。空調的送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陸知舟低下頭,看著那份投資協議。白紙黑字,每一個條款都清晰明確。隻要他簽下自己的名字,五百萬就會打到工作室的賬戶上。《深海之淵》就能活下去。團隊就不用解散。
    他拿起桌上的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住了。
    “如果我簽了,”他說,“我需要直接和出資方溝通嗎?”
    “不需要。所有對接都由我來處理。”
    “那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這筆錢到底是誰的,你會告訴我嗎?”
    林正帆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如果到了那一天,你應該已經不需要問我了。”
    陸知舟盯著那份協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苦澀。
    “好,我簽。”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筆畫有些潦草,但很用力。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簽完之後,他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向林正帆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正帆握住他的手,又說了一句,“陸先生,祝你的遊戲成功。也祝你……一切都好。”
    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有些奇怪,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告別。陸知舟沒有多想,隻當是投資人的客套話。
    他走出明遠資本的辦公室,走進電梯,按下1層的按鈕。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五百萬。工作室有救了。
    但他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就好像他簽下的不僅是一份投資協議,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同一時間,香港中環。
    程硯秋正在參加一個董事會。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著十幾個人,每個人麵前都擺著一遝厚厚的文件。空氣裏彌漫著咖啡的味道和若有若無的香水氣息。
    財務總監正在彙報季度業績,PPT上的數字一路飄紅。程硯秋看似在認真聽,實際上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條來自林正帆的微信消息:
    “簽了。”
    隻有兩個字,但他看懂了。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程總,對於東南亞市場的拓展方案,您有什麼看法?”坐在斜對麵的運營總監突然點名問他。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程硯秋抬起眼,表情平靜如水。“方案我看過了,方向沒問題,但執行節奏需要調整。泰國和越南的市場成熟度不同,不能用同一套打法。會後我讓秘書把我的修改意見發給你。”
    運營總監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會議繼續進行。程硯秋的目光重新落到麵前的報表上,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動,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段時間他正在處理母親去世後的遺產問題,同時還要應付父親安排的聯姻。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戰鬥,每一分鍾都要精打細算。
    陸知舟在那段時間裏給他打過很多電話,發過很多消息。他大部分都沒有回複,偶爾回複也隻是簡短的一兩句。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因為他知道,一旦回了,他就會忍不住想見那個人。一旦見了,他就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去做那些“應該做的事”。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2019年11月2日的晚上。
    那天陸知舟突然出現在他公司樓下,穿著一件單薄的夾克,在十一月的冷風裏凍得瑟瑟發抖。看到他走出來,陸知舟迎上去,臉上的表情既期待又忐忑。
    “我有話跟你說。”陸知舟說。
    程硯秋看了看周圍,來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認識他的麵孔。“這裏不方便,換個地方。”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安靜的清吧。陸知舟點了一杯莫吉托,程硯秋要了一杯蘇打水。
    “我想好了,”陸知舟捧著酒杯,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要來香港。”
    程硯秋拿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你來香港做什麼?”
    “找工作。我已經在投簡曆了,有幾家公司給了麵試機會。如果能拿到offer,我就可以搬過來了。”
    “你瘋了。”程硯秋放下杯子,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你在深圳的事業剛剛起步,你的遊戲工作室好不容易拉到第一批用戶,你現在跟我說你要放棄一切來香港?”
    “我沒有說要放棄,”陸知舟抬起頭,眼神倔強,“我可以把工作室遷過來,香港也有遊戲產業——”
    “陸知舟。”程硯秋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冬天的鐵軌,“你不要為了我做這種事。”
    “我不是為了你——”陸知舟的聲音哽了一下,“好吧,我是為了你。但那又怎樣?我想離你近一點,這有什麼錯?”
    “你離我近一點又能怎樣?”程硯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能給你什麼?你覺得我能給你什麼?”
    陸知舟愣住了。他看著程硯秋,看著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臉,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給不了你任何東西,”程硯秋繼續說,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連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我拿什麼來對你負責?”
    “我不要你負責——”陸知舟終於開口,聲音也有些啞了,“我隻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隻是偶爾見一麵,哪怕隻是——”
    “然後呢?”程硯秋打斷他,“然後等我結婚了,你變成什麼?我的情人?還是我人生中的一段”錯誤”?”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刺中了陸知舟最脆弱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那天晚上他們不歡而散。陸知舟一個人坐最後一班高鐵回了深圳,在車上哭了一路。
    第二天,他收到了程硯秋發來的那條長消息。
    他沒有看完就刪了。
    然後他換了手機號碼,注銷了舊的微信號,把所有和程硯秋有關的東西都封存起來。
    他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忘記。
    但他錯了。
    “程總?程總?”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程硯秋回過神,發現會議室裏的人都在看著他。財務總監站在投影幕布前,表情有些尷尬。
    “程總,我剛才問的是,關於下半年的分紅方案,您有什麼意見?”
    程硯秋清了清嗓子。“我沒意見,按照既定方案執行就好。”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小時才結束。程硯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站在窗前。
    台風已經過去了,香港的天空恢複了慣常的灰藍色。維港的海麵上有船隻正在進出,一切如常。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拍糊了的夜景——維多利亞港的燈光,畫麵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是2019年10月31日,他在星光大道上偶然拍到的。當時他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回到家翻看照片的時候才發現,那個模糊的身影很像陸知舟。
    他沒有刪掉這張照片。
    三年多了,他一直留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林薇的聲音:“程總,您父親來了,在會客室等您。”
    程硯秋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是磨砂玻璃的隔斷。他走在上麵,腳步沉穩,脊背挺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
    每次見他父親,都是這樣。
    會客室裏,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沙發上,正在翻閱一本財經雜誌。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頭發花白但濃密,麵容和程硯秋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程硯秋是一座冰山,那他就是一塊磐石,沉穩、堅硬、不可撼動。
    “爸。”程硯秋走進去,在對麵坐下。
    程父放下雜誌,看了他一眼。“聽說你最近在忙一個文創基金的事?”
    消息傳得真快。程硯秋心裏冷笑了一下,麵上卻不顯。“隻是一個嚐試性的布局,金額不大。”
    “五千萬,不算小了。”程父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對這個領域了解多少?”
    “我在做功課。”
    “做功課?”程父輕輕哼了一聲,“硯秋,你已經三十一歲了,不是二十一。做決策之前才臨時抱佛腳,這不是你該有的水準。”
    程硯秋沒有反駁。他知道和父親爭論沒有任何意義。
    “文創產業的水很深,”程父繼續說,“政策風險、市場波動、人才管理,每一項都是難題。我不反對你嚐試新領域,但我希望你做好充分的準備。”
    “我明白。”
    程父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還有一件事。周六晚上的飯局,別忘了。”
    “不會忘。”
    “沈家的女兒也會來。你們見一麵。”
    程硯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靜。“好。”
    “那就這樣吧。”程父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硯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你姓程,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程硯秋獨自坐在會客室裏,看著對麵那張空蕩蕩的沙發。
    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陰影。他坐在陰影和光線的交界處,半邊身子明亮,半邊身子暗沉。
    他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怠。就像是跑了一場看不到終點的馬拉鬆,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無幾的力氣,但終點依然遙遙無期。
    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麵:赤柱海濱的夜晚,一個年輕人舉著雞蛋仔對他笑,右臉頰的酒窩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暖。
    那個畫麵像一束光照進他灰暗的世界裏。
    但他不敢睜眼看。
    因為他知道,那束光從來就不屬於他。
    深圳,白石洲。
    陸知舟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買了兩個包子當晚飯,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投資協議的細節條款。
    阿傑打來電話,聲音裏滿是興奮:“陸哥!我聽說明遠資本的錢到位了?!”
    “今天剛簽的協議,錢應該下周到賬。”
    “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升級服務器了!還可以招人了!陸哥你太牛了!”
    陸知舟聽著阿傑激動的聲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行了,別高興得太早。錢是拿到了,但後麵的路還長著呢。先把服務器的事搞定,其他的慢慢來。”
    “遵命!”
    掛了電話,陸知舟繼續看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協議附件的投資人信息一欄,寫的是一個海外注冊的基金名稱,而不是明遠資本本身。
    他皺了皺眉。
    這種結構並不罕見,很多基金都會通過SPV進行投資。但一般來說,投資人信息應該是透明的。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追究。
    林正帆說得對,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合上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不斷擴大的水漬。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和夜市的喧囂。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熱鬧,永遠充滿活力。
    但他卻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
    四周都是黑暗的、冰冷的水,他拚命往上遊,卻怎麼也看不到水麵上的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枕頭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香味——那種廉價的、化工合成的香味,聞久了會讓人覺得頭暈。
    他想,也許他這輩子注定要在水底待著了。
    不是因為沒有力氣往上遊,而是因為水麵上沒有什麼值得他浮上去的東西。
    周六傍晚,廣州珠江新城,某高級西餐廳。
    沈念提前十分鍾到達。她穿了一條簡約的黑色連衣裙,配一雙裸色高跟鞋,妝容清淡,隻在唇上塗了一點豆沙色的口紅。看起來得體大方,又不至於過於隆重。
    她父親訂的是靠窗的位子,能看到廣州塔的燈光秀。餐桌上的白玫瑰插在細長的水晶花瓶裏,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沈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著。
    她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父親會帶著那個“劍橋畢業的VP”出現,雙方父母會熱情地交談,她和那個年輕人會被迫交換微信,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周裏進行一係列尷尬而禮貌的約會。
    她已經經曆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劇本,一樣的台詞,一樣的結局——她會禮貌地和對方相處一段時間,然後在某個節點委婉地表示“我們不合適”,然後父親會失望,母親會歎氣,然後過幾個月,新一輪的相親又會開始。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件商品,被擺在貨架上供人挑選。標簽上寫著她的學曆、職業、年齡、身高、體重,以及“性格溫和、善解人意”之類的空洞形容詞。
    沒有人關心她真正想要什麼。
    餐廳的門被推開,她父親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和一個打扮優雅的中年女人。
    沈念站起身,臉上掛起標準的社交微笑。
    “念念,來,我給你介紹一下,”父親笑嗬嗬地說,“這位是陳逸凡,彙豐銀行的VP。這位是**媽。”
    “你好。”沈念伸出手。
    “你好,沈小姐。”陳逸凡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笑容得體。
    他是一個長相不錯的男人,濃眉大眼,皮膚偏白,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海軍藍西裝。看起來很幹淨,很體麵,像是那種會讓父母滿意的“優質對象”。
    但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握手的時候,他的拇指不自覺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沈念的職業讓她對人的微表情和小動作格外敏感。
    她沒有說什麼,微笑著收回手,請大家入座。
    整頓飯吃得彬彬有禮。陳逸凡談吐不俗,從宏觀經濟聊到紅酒品鑒,從劍橋求學經曆聊到東南亞旅遊見聞。**媽時不時插幾句話,誇讚自己兒子的優秀。沈念的父親頻頻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滿意。
    沈念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她注意到陳逸凡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在她臉上停留得比正常社交稍久一些,而且他的目光經常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心裏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飯後,陳逸凡主動提出送她回家。沈念沒有拒絕。
    車上,陳逸凡一邊開車一邊和她閑聊。快到沈念住處的時,他突然說:“沈小姐,我覺得你比照片上好看。”
    “謝謝。”
    “我說真的。”他轉頭看了她一眼,“而且你給我的感覺很特別,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太一樣。”
    沈念笑了笑,沒有接話。
    車停在她公寓樓下。她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陳逸凡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臂。
    “沈小姐,等一下。”
    沈念的動作頓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後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還有什麼事嗎,陳先生?”
    陳逸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他鬆開手,笑道:“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周末有空嗎?我知道有一家不錯的日料店,想請你一起去試試。”
    “周末我要值班,可能不太方便。”
    “那下周呢?”
    “到時候再說吧。”沈念推開車門,下了車,“謝謝你送我回來,路上小心。”
    她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公寓樓。
    電梯裏,她從包裏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上麵加了一行字:
    “陳逸凡——控製欲強,習慣性試探邊界,可能存在親密關係中的權力不平衡傾向。”
    保存。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
    “但他不是壞人。他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她作為心理谘詢師的習慣——從不輕易給人貼標簽,因為她知道每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複雜的原因。
    但這不代表她必須接受那些行為。
    電梯到了十二樓。她走出來,掏出鑰匙開門。
    屋子裏黑漆漆的,隻有窗外的霓虹燈投進來一些彩色的光。她沒有開燈,直接走到陽台上。
    廣州塔就在不遠處,塔身的燈光每隔幾秒變換一次顏色,從紅色漸變到紫色,再到藍色,像一根巨大的呼吸燈。
    她靠在欄杆上,看著那座塔,忽然想起了程硯秋。
    他們是大學同學。程硯秋比她高一屆,讀的是金融,她讀的是心理學。兩個專業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們卻在一次跨學院的辯論賽上認識了。
    那時候的程硯秋還沒有現在這麼冷。他雖然話不多,但偶爾也會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讓人覺得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畢業後他們各奔東西,聯係漸漸少了。但沈念一直關注著他的消息——程氏集團繼承人的新聞總是不少。
    她也知道他身邊曾經出現過一個人。
    一個讓他變得沒那麼冷的人。
    她沒見過那個人,但她從程硯秋偶爾提起時的語氣裏,能感覺到那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分開了。程硯秋重新變回了那座冰山,甚至比以前更冷。
    沈念曾經想過要問問他發生了什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有些事情,不是問了就會有答案的。
    她轉身回到屋裏,關上了陽台的門。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逸凡發來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嗎?晚安。”
    她沒有回複。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去浴室洗了澡,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想起今天下午最後一個來訪者對她說的話:
    “沈醫生,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是遇到一個對的人更難,還是守住一個對的人更難?”
    當時她回答說:“都很難。但最難的是,當你遇到了對的人,卻沒有能力守住他。”
    現在想想,那句話與其說是說給來訪者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的廣州塔還在閃爍著,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流動的光影。
    她就在那道光影的變幻中,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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