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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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硯秋沒有接。他有潔癖,從不吃路邊攤,更不會接受陌生人的食物。
    年輕人也不尷尬,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你不吃算了,我一個人吃兩份。失戀了嘛,總要吃點甜的。”
    後來程硯秋才知道,那天陸知舟確實失戀了——或者說,他從來沒談過戀愛,隻是在酒吧對一個駐唱歌手產生了好感,還沒來得及表白,就看到那個歌手摟著別人走出了酒吧。
    “我這叫”未戀先失”,”陸知舟後來這樣總結,“是不是很厲害?一般人做不到。”
    想到這些,程硯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弧度轉瞬即逝。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下午路過便利店時買的,萬寶路冰藍。點燃一支,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起來。太久沒抽了。
    煙霧被海風吹散,消散在夜色裏。
    他想,如果六年前的那個晚上,他沒有下車,沒有走到那個賣雞蛋仔的攤位前,現在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因為即使重來一次,他還是會下車,還是會走過去。
    就像飛蛾撲火,不是因為不知道會燒傷,而是因為趨光是本能。
    手機震動了。他低頭一看,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程先生您好,我是”鯨落工作室”的創始人陸知舟。冒昧打擾,關於貴公司對我工作室的投資意向,希望能有機會當麵溝通。這是我的聯係方式
    程硯秋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指間的煙燃盡了,燙了一下指尖。
    他鬆開手,煙蒂掉在地上,被風吹進海裏。
    “老陳,”他撥通司機的電話,“幫我查一下,公司最近有沒有人對深圳一家叫”鯨落”的遊戲工作室做過投資評估。”
    掛斷電話後,他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陸知舟。三年零七個月沒見,沒有任何聯係。現在他以這種方式出現了。
    程硯秋刪掉了短信,然後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發現自己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海風更大了,遠處的海麵上,一艘貨輪發出沉悶的汽笛聲,像某種古老的警告。
    
    深圳,淩晨兩點。
    陸知舟終於修好了空調,從機房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他癱坐在工位上,打開微信,看到那條發給程硯秋的消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複。
    意料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發那條消息。工作室的資金缺口大概在三百萬左右,找誰融資都可以,為什麼偏偏要找程硯秋的公司?
    因為賤。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窗口:《深海之淵》後台監控報警——服務器負載率百分之九十七。
    “操。”陸知舟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牆上。他衝進機房,看到四台服務器的指示燈瘋狂閃爍,散熱風扇發出刺耳的尖叫。
    然後是第一台服務器宕機的警報聲。
    緊接著第二台。
    第三台。
    第四台。
    整個世界安靜了。
    陸知舟站在機房裏,聽著逐漸消失的風扇聲,汗水順著額頭滴在地板上。他掏出手機,看到玩家群裏已經炸了鍋,罵聲一片。阿傑和其他幾個技術員陸續趕到,每個人臉上都是絕望。
    “數據備份了嗎?”陸知舟問。
    “昨天晚上的全量備份還在,”技術主管小聲說,“但今天的增量數據……丟了大半。”
    也就是說,至少兩千名玩家的充值數據、遊戲進度可能全部丟失。
    陸知舟閉上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工作室最後的救命稻草,斷了。
    他走到陽台上,淩晨的深圳安靜得像一座空城。遠處平安金融中心的頂端亮著一盞紅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銀行催款短信:信用卡本月應還款金額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元,最低還款額四千八百元,截止日期三天後。
    他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一千二百零七塊。
    距離發工資還有十五天。
    陸知舟把手機揣進口袋,仰頭看著深圳灰蒙蒙的天空。一架飛機的航行燈在天幕上緩慢移動,從東向西,大概是飛往香港的航班。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陸知舟啊陸知舟,”他對自己說,“你**真是個人才。”
    
    三天後,香港中環,程氏集團總部。
    程硯秋正在審閱一份季度財報,內線電話響了。是他的秘書林薇。
    “程總,有一位陸先生在前台,說想見您。沒有預約,但他說他是”鯨落工作室”的創始人。”
    程硯秋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讓他走。”他說。
    “好的。”
    電話掛斷。程硯秋繼續看財報,但那些數字突然變得模糊起來。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過了大概十分鍾,內線電話又響了。
    “程總,”林薇的聲音有些為難,“那位陸先生說,如果您不見他,他就一直在樓下等著。”
    程硯秋沒說話。
    “程總?”
    “……讓他上來吧。”
    五分鍾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程硯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看著那扇門緩緩推開。
    門口站著的人比他記憶中瘦了很多,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發剪短了,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隻有那雙眼睛沒變——琥珀色的瞳孔,看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專注,好像全世界隻有你一個人值得他認真對待。
    陸知舟站在門口,和他對視了三秒鍾。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右臉頰的酒窩淺淺地陷下去,眼睛裏有一點疲憊,一點無奈,還有一點程硯秋看不懂的東西。
    “好久不見,”陸知舟說,“程總。”
    程硯秋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辦公桌下麵,指甲掐進掌心裏。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台風“玉兔”即將登陸,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暴雨。
    但此刻,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正在發出細微的、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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