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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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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安徽滁州。
    農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沈念把最後一摞拓片裝進無酸紙袋,關了店裏的燈。玻璃門外的老街已經靜下來,路燈把青石板路麵照得泛黃,像浸了油的舊宣紙。
    她這家“承古堂”開在滁州老城區的遵陽街上,專賣古籍拓片和文房四寶,偶爾替博物館做點文物鑒定。生意不算好,但足夠糊口。
    鎖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沈念掏出來看,是一條微信語音,來自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頭像是一片漆黑。
    她皺了皺眉,沒有立刻點開。
    這條街上的監控三天前壞了,居委會說維修的人一直沒來。路燈也壞了兩盞,從她店門口到巷口的公交站,中間有將近五十米的暗處。
    七月半,深夜,陌生消息。
    任何一個在滁州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人都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她還是點開了。
    語音很短,隻有四秒。
    她把聽筒貼到耳邊,裏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是捂著嘴說的,帶著一種奇怪的、被壓扁了的急促:
    “別回老宅。千萬別——”
    後麵的話被一陣刺耳的雜音吞掉了,像是什麼東西在刮麥克風。
    沈念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盯著那個黑色頭像看了三秒。
    然後她刪掉了對話框。
    拉黑了那個號碼。
    把手機塞進口袋,撐開傘,走進雨裏。
    老宅指的是她爺爺留下的房子,在滁州西北三十公裏外的清流關鎮邊上,一座兩進的青磚院子,荒了快十年。
    沈念的爺爺沈懷山,生前是皖東一帶小有名氣的古玩商,也是圈子裏公認的“土夫子”——當然,這個身份沒人會明著說。老爺子一輩子經手的物件成百上千,有些進了博物館,有些流到了海外,更多的不知道埋在哪個地下室裏,再也沒見過天日。
    他死得很突然。
    2009年秋天的一個傍晚,老爺子坐在院子裏那把藤椅上抽煙,抽著抽著頭一歪,人就沒了。法醫說是心肌梗塞,但沈念記得很清楚,她趕到的時候,爺爺右手攥著一枚銅錢,攥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
    那枚銅錢後來被她收在了老宅的書房裏,和一堆雜物混在一起,再也沒翻出來過。
    父親沈伯言是在爺爺死後第三年走的。
    肝癌,發現就是晚期,前後拖了不到兩個月。母親走得早,沈念對母親的印象隻剩下相冊裏幾張發黃的合影,和一個模糊的、總是背對著她的背影。
    從那以後她就沒怎麼回過老宅。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回去,總覺得院子裏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就像你一個人走在漆黑的走廊裏,明明身後什麼都沒有,但後脖頸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告訴你:有人在。
    2019年的夏天格外悶熱,雨水也多。滁州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清流河的水位漲到了近十年的最高點,淹了沿岸好幾片菜地。
    沈念每天的生活很簡單:開店、看書、偶爾接點鑒定的私活。她不缺錢,爺爺和父親留下的遺產足夠她在滁州這個小城裏過得舒舒服服。她也沒有太大的野心,覺得這輩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下去也挺好。
    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想碰,它就不會來找你。
    七月十五,中元節。
    淩晨兩點十七分,沈念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滁州本地。
    她接了。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很重,很慢,像是有人在拚命壓抑著什麼。
    “誰?”沈念問。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掛斷了。
    沈念罵了一句,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剛閉上眼,手機又響了。
    又是同一個號碼。
    這次她沒有接,盯著屏幕等它自動掛斷。對方很執著,一連打了五遍,每一遍都是響到最後一秒才斷。
    第六遍的時候,沈念接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啞,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已經哭幹了:“沈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你是誰?”
    “我姓林……林秀蓮……我住在你們沈家老宅隔壁……你爺爺在的時候,我們兩家還走動過的……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六歲,掉進我家後麵的水塘裏,是我兒子把你撈上來的……”
    沈念愣了一下。
    她隱約記得這件事。那年夏天的確掉進過一個水塘,嗆了好幾口水,被人拽上來之後發了三天高燒。但救她的人是誰,她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你兒子怎麼了?”
    “他……他去了你們家老宅……”林秀蓮的聲音開始發抖,“昨天下午去的,到現在都沒回來……我打他電話,一開始還能打通,沒人接……後來就關機了……我去老宅找過,門鎖著的,喊也沒人應……”
    “他去老宅幹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說……他看見你們家院子裏……有個人。”
    沈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什麼人?”
    “一個女人。”林秀蓮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害怕什麼東西聽見,“穿紅衣服的,站在井邊上,朝他招手……”
    沈念的後脊梁躥上一股涼意。
    老宅院子裏確實有一口井,在她出生之前就被封死了,上麵壓了一塊巨大的青石板。爺爺在世的時候反複叮囑過她:那口井,永遠不許動。
    “你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去看了,說沒人……還說那口井封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人站上去……”林秀蓮忽然哭出聲來,“沈小姐,我知道我不該找你……但你爺爺以前是個能人,你們沈家肯定有辦法的……求求你,我就這一個兒子……”
    沈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件事她不該管。
    她更知道自己不該回那座老宅。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今晚這個電話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裏,讓她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你在哪?”
    “我在老宅門口。”
    “……等著。”
    沈念掛了電話,打開床頭燈,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三十四分。
    窗外還在下雨。
    她從衣櫃裏翻出一件衝鋒衣套上,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把手電筒——那是爺爺留給她的老式虎頭牌鐵皮手電,分量很沉,能當錘子使。
    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轉身打開了書桌最下麵的抽屜。
    抽屜裏躺著一塊玉佩。
    白玉,圓形,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隻蹲坐的麒麟,背麵密密麻麻刻滿了蠅頭小楷,是一種她看不懂的古文字。
    這是爺爺留給她的唯一一件遺物。
    老爺子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氣息奄奄地說了一句話:“念念,這塊玉你貼身戴著,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摘下來。”
    沈念當時以為那是老人糊塗了說的話,沒當回事。這些年她把玉佩壓在抽屜最底下,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今天,她把它拿了出來,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
    玉佩貼上胸口的一瞬間,冰涼刺骨。
    沈念打了個寒顫,總感覺那塊玉在微微震動,像是活過來了。
    她沒多想,推門走進了雨裏。
    從市區到清流關鎮,開車大約四十分鍾。
    沈念的車是一輛開了八年的白色捷達,平時除了進貨很少往外開。雨夜裏,車燈照出去的光柱裏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線,路兩旁的楊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麵,像無數隻手在招搖。
    快到鎮上的時候,她經過了一座石橋。
    橋不大,橫跨在清流河的一條支流上,橋頭的石碑上刻著三個字:望鄉橋。
    沈念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刹車。
    她記得這座橋。
    小時候爺爺帶她回老宅,每次都要經過這裏。爺爺說,這座橋是明朝建的,橋底下埋著一塊鎮水鐵牛,當年修橋的時候死了七個工匠,都填在橋墩裏了。
    她還記得爺爺說過一句話:“過了望鄉橋,就算是進了咱們沈家的地界了。”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她依然不懂,但總覺得心裏不太踏實。
    車過橋的時候,沈念瞥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裏,橋麵上好像站著一個人。
    她猛地回頭去看——橋上什麼都沒有。
    雨霧彌漫,空蕩蕩的。
    沈念握緊方向盤,加快了車速。
    老宅在鎮子的最西邊,背靠一片矮山,前麵是一片廢棄的打穀場。院子四周種了一圈槐樹,年頭久了,枝繁葉茂,把整座院子遮得嚴嚴實實的,白天看起來都陰森森的。
    沈念把車停在打穀場上,熄了火。
    雨小了一些,變成了細密的毛毛雨,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雜著某種腐爛植物的氣息。
    她下了車,手電筒往老宅的方向照過去。
    院門緊閉,門上的鐵鎖完好無損。
    但門縫下麵,塞著一張紙。
    沈念走過去撿起來,借著手電光一看,是一張黃草紙,折成了三角形,上麵用朱砂畫了一道符。
    她認不出這是什麼符,但能看出來畫符的人手法很粗糙,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趕時間畫的,又或者——是手抖得太厲害。
    “沈小姐……”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沈念差點跳起來。
    她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柱照到一個瘦小的身影——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眶紅腫,嘴唇發白。
    林秀蓮。
    “對不起對不起,嚇到你了……”林秀蓮連連擺手,聲音沙啞,“我一直在等你……怕你找不到地方……”
    “你兒子還沒回來?”
    “沒有……”林秀蓮的眼眶又紅了,“電話打不通,我到處都找了……實在沒辦法了……”
    沈念看著麵前這個焦急的母親,心裏歎了口氣。
    “你確定他是進了我們家老宅?”
    “確定的……昨天下午我在門口曬衣服,看見他在你們家院牆外麵轉悠……我叫他他也不理,後來就不見了……”
    “他有鑰匙?”
    “沒有……但他從小就會翻牆……”
    沈念沉默了。
    她走到院門前,掏出鑰匙——那是爺爺留下的老宅鑰匙,她十年沒碰過了。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有點澀,轉了兩次才擰開。
    鐵鎖打開的那一瞬間,沈念聽到了一聲很輕的響聲。
    不是鎖芯轉動的聲音。
    是從院子裏傳來的。
    像是什麼東西,在井底,輕輕地敲了一下井壁。
    咚——
    沈念的手僵住了。
    “你也聽到了?”林秀蓮的聲音在發抖。
    沈念沒回答。
    她用力推開了院門。
    吱呀——
    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手電筒的光柱裏,沈念看到了闊別十年的老宅。
    院子比她記憶中要小得多,雜草叢生,青磚地上長滿了青苔。正屋的門窗都關著,上麵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院子的東南角,那口被封死的井,靜靜地立在那裏。
    青石板完好無損,上麵落了一層厚厚的枯葉。
    但沈念注意到一件事——青石板的位置,和她記憶中不一樣。
    她記得很清楚,小時候那塊青石板是橫著蓋在井口上的,長邊朝南,短邊朝東。
    但現在,石板的長邊朝東,短邊朝南。
    被人動過。
    沈念的心髒猛地縮緊了。
    她慢慢走近那口井,手電筒的光掃過青石板的邊緣——上麵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
    石板和井口之間,夾著一小塊布條。
    深藍色的,像是工裝褲的麵料。
    林秀蓮看到那塊布條,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癱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強子——”
    沈念蹲下身,用手電筒往井口的縫隙裏照了照。
    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黴味,而是一種奇異的香氣——像檀香,又像某種中藥材,濃烈得幾乎讓人頭暈。
    她從來不知道這口井裏有這種味道。
    或者說,她從來不知道這口井裏有什麼。
    爺爺從來沒告訴過她。
    父親也從來沒提過。
    但此刻,站在十年前的老宅院子裏,麵對著這口被撬動過的古井,沈念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們沈家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個開始。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念低頭看去,是一條短信,來自那個被她拉黑的號碼:
    “你不該回去的。”
    她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院牆外,槐樹的影子在雨中搖晃。
    什麼都沒有。
    但沈念知道,有人在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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