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夜逢禁隅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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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宮長夜,寂寂無聲。
    禦書房的燈火直至亥時方才熄滅。連日堆積的內廷孤本繁雜晦澀,蘇渙不敢懈怠,伏案勘校整整一日一夜,終於將今日所有差事盡數規整完畢。
    夜色深重,宮月西斜,清輝冷白,鋪滿綿長冰冷的白玉宮道。
    宮中早已下鑰,往來宮人內侍盡數歸寢,偌大皇城陷入極致靜謐,隻剩夜風穿廊、樹影簌簌的輕響。
    蘇渙辭別值守內侍,獨自一人循著宮道,往翰林值宿小院緩步走去。
    白日禦前拘束森嚴,一言一行皆需謹守規製,時刻處在帝王視線與皇權製衡之下,神經緊繃終日。此刻夜深人靜,無人窺探,他才稍稍鬆斂周身緊繃的姿態,步履輕緩,卸下幾分恭謹疏離的偽裝。
    連日勞心費神,加之舊疾未愈又連日熬夜,喉間幹澀發癢,胸腔泛起陣陣悶澀疲憊。晚風攜著深夜寒涼撲麵吹來,他身形微晃,下意識抬手抵在喉間,壓住湧上的輕咳。
    月色清冷,映得他側臉蒼白單薄,身形清瘦孤寂,在空曠綿長的宮道上,單薄得仿佛一觸即碎。
    自入禦前值守,君臣分隔,宮牆阻隔。
    他與沈聿再無半分私下相見的契機,朝堂之上眾目睽睽,唯有規規矩矩的君臣禮麵,往日翰苑燈下相守、暮色相伴的溫柔朝夕,仿佛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他刻意恪守分寸,避讓疏離,順著帝王心意安分履職,試圖用距離磨平心底所有鬆動的牽絆。
    可越是隔絕,越是克製,那些深埋心底的動容與羈絆,反而愈發清晰刻骨。
    行至月華巷深處——此處是連接禦書房與外苑的僻靜禁隅,平日極少有人途經,草木幽深,宮燈稀疏,大半隱在濃重夜色樹影之中,靜謐得近乎荒蕪。
    就在此時,前方幽暗樹影之下,靜靜立著一道頎長人影。
    墨色常服融於夜色,身姿挺拔孤絕,周身裹挾著深夜獨有的清冷沉寂,靜靜佇立,仿佛已等候許久。
    蘇渙腳步驟然頓住,心口驟然一緊。
    是沈聿。
    深宮禁道,夜半無人,本是絕對不會相逢的時辰與地界。
    可他偏偏在此。
    夜色模糊了眉眼,卻掩不住那一身獨有的矜貴沉斂氣場,哪怕隱於幽暗之中,依舊讓人一眼便心神震顫,無處可避。
    四野無人,宮禁寂寂,無百官窺探,無帝王製衡,無禮法束縛。
    隔著數步月色夜風,兩人遙遙相對,空氣瞬間凝滯。
    這些時日,沈聿始終刻意避嫌退讓。朝堂之上恪守君臣本分,眼底無半分私念,從不主動靠近,從不逾矩半分,任由帝王拆分阻隔,任由兩人日漸疏離。
    蘇渙以為,他終究是顧及朝議、顧及名分、顧及他的前程,選擇放手退讓。
    可此刻深夜佇立、靜候深宮禁道的身影,徹底推翻了他所有揣測。
    沈聿緩步上前,步履輕緩,踏碎一地清冷月色,一步步靠近。
    白日裏疏離淡漠、恪守禮製的權臣模樣盡數褪去,眼底隻剩積攢多日的深沉執念與隱忍思念,沉沉落在蘇渙單薄的身上。
    “值守至此?”
    他先開口,聲線壓得極低,被夜風揉得沙啞溫柔,褪去朝堂冷銳,隻剩極致的繾綣隱忍。
    蘇渙定下心神,垂首依禮應答:“國師。差事方畢,正返回宿處。”
    禮數周全,分寸依舊,是這些時日他苦練的疏離姿態。
    可蒼白的麵色、微顫的氣息、眼底掩不住的疲憊,盡數出賣了他連日的勞累。
    沈聿目光沉沉掃過他清倦眉眼、蒼白唇色,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與慍色。
    “禦前差事繁重,日夜不休,聖心栽培,倒是成了熬磨你的枷鎖。”
    一語道破本質。
    所謂禦前榮寵、近身栽培,說到底,不過是困住他、折騰他、隔絕他的精致囚籠。
    蘇渙垂眸,輕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份所應當。”
    依舊安分守禮,不肯流露半分委屈倦怠。
    他素來如此,受再多苦、再多拘磨,盡數暗自隱忍,從不示人軟弱,更從不乞求半分特殊體恤。
    沈聿看著他這般硬撐自持的模樣,心底積壓多日的克製盡數鬆動。
    這些時日,他退、他避、他守君臣分寸,為的是不拖累他的前程,不給他招來朋黨依附的罵名。
    可他退讓克製,換來的,是他日日熬夜勞損、舊疾反複、孤身硬扛所有疲憊拘束。
    夜風更涼,吹得蘇渙身形微晃,喉間癢意再也壓製不住,幾聲細碎輕咳壓抑溢出,單薄的肩背微微顫動。
    下一瞬,手腕驟然一暖。
    沈聿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穩穩扶住他晃顫的身形。
    微涼的指尖相觸,滾燙的體溫透過衣料驟然相融,在寒涼深夜裏,撞出劇烈的心悸震顫。
    這是深宮隔離多日之後,兩人第一次近身相觸。
    禮法、分寸、距離、君臣隔閡,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身子本就孱弱,還要這般逞強?”沈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隱忍的無奈與疼惜,“無人看你,無需硬撐體麵。”
    四下無人,月色為幕,夜風為障。
    不必恪守君臣規矩,不必維持清冷自持,不必遮掩心緒疲憊。
    蘇渙手腕微僵,心底翻湧萬千情緒,掙紮著想要抽回手,守住最後一絲分寸。
    可對方掌心的溫度太過滾燙,懷抱的氣場太過安穩,多日隔離的思念、牽絆、動容,在這一刻盡數破防。
    他連日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渾身的疲憊席卷而來,幾乎撐不住身形。
    沈聿見他不再抗拒,順勢微微用力,將人輕輕帶至身前,距離極致拉近。
    兩人氣息相纏,咫尺相對,眉眼近在方寸之間。
    月色穿過枝葉縫隙,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溫柔又曖昧。
    “聖上以為,將你困在禦前,隔了朝夕相處,便能斷了你我牽絆。”沈聿垂眸凝著他濕潤澄澈的眼眸,語聲偏執入骨,“他不懂。”
    “真正的牽絆,從不是朝夕相伴養出來的。”
    “是風雨兜底的恩,是絕境相守的情,是次次拉扯、次次偏愛,刻入骨血的執念。”
    “宮牆隔不住,禮法攔不住,皇權困不住。”
    蘇渙抬眸望他,眼底藏著連日壓抑的茫然與鬆動,輕聲囁嚅:“國師何必如此……君臣本分,理應疏離。”
    “本分?”沈聿低笑一聲,帶著幾分偏執的無奈,“我若守本分,你早就在數次風波裏,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他從不缺君臣本分,他隻是放不下他。
    夜風簌簌,吹動兩人衣袂,緊緊糾纏。
    沈聿指尖輕輕收緊,握著他微涼的手腕,舍不得鬆開,字字溫柔又強勢:
    “我可以守君臣禮法,可以避朝野非議,可以退至遠處。”
    “唯獨不能,看著你孤身一人,受盡拘磨,無人可依。”
    深宮長夜,禁隅無人。
    所有克製盡數坍塌,所有隱忍盡數袒露。
    隔著皇權宮牆的遙遙凝望,抵不過此刻深夜相逢的咫尺情深。
    蘇渙望著眼前深沉溫柔的眉眼,心底堅守許久的防線,徹底潰不成軍。
    他分不清對錯,分不清分寸,分不清君臣界限。
    隻知這深宮孤冷,前路坎坷,唯有這人,歲歲年年,隻為他而來,隻為他牽掛,隻為他兜底。
    月色沉沉,籠罩兩道相依的身影。
    隔閡消弭,疏離盡散。
    這場被皇權強行拆分的羈絆,終究在無人知曉的深宮夜色裏,悄然複燃,愈纏愈深,再無解脫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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