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燈下近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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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翰苑風波肅清之後,書庫徹底成了一方靜謐淨土。
全院庶吉士、值守官吏皆對蘇渙敬而遠之,無人指派雜役苦差,無人刻意刁難試探,連日常往來問詢都盡數免去。偌大翰林院,唯獨這間最偏僻的舊書庫房,無人踏足,無人叨擾。
旁人視作避之不及的清冷地界,反倒成了蘇渙最安穩的容身之處。
日子過得平靜單調,朝來暮歸,終日與殘卷古籍為伴。無紛爭、無暗箭、無口舌是非,隻剩筆墨翻卷的簌簌輕響。
隻是這份平靜,終究是有人刻意成全。
這日午後,晴空萬裏,日光明亮通透,穿透書庫雕花窗格,落在層層疊疊的古籍架上,掃去經年沉黴的陰鬱,滿屋皆是溫潤光影。
蘇渙伏案端坐,手持朱筆,細致勘校前朝禮樂典籍。他字跡工整朱紅落紙,對錯漏字句逐一標注修正,神情專注沉靜,眉眼斂盡所有情緒,隻剩一片純粹的認真。
近日無繁雜差事纏身,他得以靜下心深耕古籍,查漏補缺,將積壓多年的錯漏卷宗一一梳理規整。
正當他沉心伏案之時,廊外傳來輕緩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不帶侍從氣息,清淺卻極具辨識度。
蘇渙筆尖微頓,心底已然知曉來人。
下一瞬,書庫木門被輕輕推開,晚風攜著院中花木清香湧入。
沈聿一襲素雅常服,身姿頎長挺拔,逆光立在門口。日光襯得他眉眼溫潤柔和,褪去朝堂之上的冷冽威嚴,多了幾分閑散清淡的氣息。
他本無需親臨翰林院書庫。
朝堂公務繁重,觀星台事務堆疊,尋常瑣碎典籍勘校,自有官吏處置,輪不到他這位權傾朝野的國師親自過問。
可這些時日,他總會挑暮色將至、公務閑暇之時,悄然前來。
不言看管,不提試探,隻是靜靜佇立片刻,看燈下少年埋首書卷,沉靜自持。
蘇渙收斂心緒,放下朱筆,起身垂首行禮:“國師。”
無需過多言語,禮數周全,疏離依舊。
沈聿緩步走入屋內,目光緩緩掃過整齊排列的卷宗書架,最終落回案前工整娟秀的勘校字跡上。滿室陳舊古籍,唯獨這一方案頭幹淨規整、條理分明。
“近日差事清閑,倒是養得你心性愈發沉穩。”沈聿輕聲開口,語氣平和隨意,似閑談敘話,無半分上位者威壓。
“無人叨擾,正好靜心治學。”蘇渙據實應答,依舊垂眸低首,刻意避開對視。
他清楚沈聿來意。
不是巡查公務,不是過問職事,隻是想來看看他。
自昨夜暗中清算風波之後,這人便不再刻意冷漠旁觀,反而頻頻靠近,以最溫和無聲的方式滲透他的生活,不逼迫、不施壓,卻日複一日,拉近彼此距離。
沈聿走到案邊,垂眸看著攤開的禮樂典籍:“此卷殘缺多年,前朝數次大儒勘校,皆未能補全錯漏,積弊已久。你近日深耕於此,可有眉目?”
“回國師,大致理順脈絡,數處殘缺字句已結合同類典籍補全,錯漏規製也已逐一修正,隻剩最後幾處存疑釋義,尚未定論。”
蘇渙答話條理清晰,從容穩妥,無半分怯懦拘謹。
沈聿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你心性細膩,耐性過人,倒是比一眾皓首儒生更適合整理舊籍。”
話音落,他順勢落座於案側空椅,姿態鬆弛自然,竟無半分起身離去的意思。
蘇渙心底微凝。
狹小書案,兩人對坐一側,距離極近。清冽幹淨的冷香縈繞周身,將他牢牢籠罩,避無可避。
他隻能壓下心底微動,重新執起朱筆,繼續勘校典籍,假裝身旁無人。
屋內瞬間靜了下來。
隻剩筆尖落紙的輕響,與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沈聿靜坐一旁,不言不語,不打擾、不發問,隻是靜靜看著少年伏案的側影。
日光緩緩西斜,光影在書頁間慢慢挪移。蘇渙眉目專注,長睫垂落,投下淺淺陰影,側臉線條清雋幹淨,認真治學的模樣,純粹又安穩。
世人皆懼他權勢,慕他榮華,趨之若鶩,各有所圖。唯獨蘇渙,始終守著方寸本心,不貪不求,不卑不亢,哪怕被他層層牽絆、牢牢禁錮,依舊不肯折腰妥協。
這般幹淨執拗的模樣,讓他心底的執念愈發深重,難以割舍。
良久,沈聿才輕聲開口,打破寂靜:“你所糾結的幾處釋義,前朝禮製雜記中有佐證。”
蘇渙筆尖一頓,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些許訝異。
這些存疑之處極為冷僻,是數代大儒都未曾勘透的盲區,他耗時數日翻閱無數典籍,依舊難以定論。
沈聿淡淡抬眼,語聲從容,字字精準:“西狩禮樂篇第三卷、第七段,曾記載同規製禮儀,與此處文脈相合,可解釋義之困。”
他博聞強識,通讀古今典籍,塵封百年的冷門雜記,信手拈來,分毫不差。
蘇渙心頭微動,依言抽出對應的禮製雜記,快速翻找核對。
片刻後,果然尋到佐證文段,完美貼合殘缺釋義,所有糾結難題瞬間迎刃而解。
他心底悄然震動,抬眸看向身側之人,眼底多了幾分真切的敬佩。
世人皆知國師權傾朝野、精於權謀,卻少有人知,他學識淵博至此,經史子集、冷門雜記,無一不通,無一不曉。
“多謝國師指點。”蘇渙誠心道謝,禮數真切,不再全然是疏離客套。
沈聿看著他眼底細微的鬆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舉手之勞。你治學嚴謹,不肯敷衍半分,難得。”
他頓了頓,輕聲續道:“往後勘校古籍,若遇疑難,可直接告知我。”
直白的特例,獨一份的優待。
整個朝堂、整個翰林院,無人能得他這般親自點撥、耐心相助。
蘇渙指尖微蜷,沉默片刻,終究隻是輕聲道:“學生銘記。”
他無法拒絕學識相助,卻也不敢全然承情。
恩情越積越重,牽絆越來越深,遲早會成為捆住他的枷鎖。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天光一點點黯淡下來。
屋內光影昏柔,一盞油燈被蘇渙點亮,暖黃燈火搖曳,映得二人身影落在地麵,交疊相融,密不可分。
空曠清冷的舊書庫房,第一次有了煙火暖意。
一人靜坐旁觀,一人伏案治學,無聲相伴,靜謐綿長。
沒有權謀博弈,沒有拉扯對峙,沒有逼迫禁錮。
唯有燈下相對,歲月安然。
沈聿靜靜看著燈下少年清寂的眉眼,心底了然。
強硬逼迫,隻會逼他愈發疏離反抗。
唯有這般溫柔靠近、無聲相伴、歲歲浸潤,才能一點點化開他心底的堅冰,磨平他一身的執拗,讓他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
他不急不躁,靜待水到渠成。
夜色漸深,宮外更漏聲聲。
蘇渙勘校完最後一處錯漏,合上典籍,長長舒了口氣。連日疑難盡數解開,心底豁然開朗。
他轉頭,才發現沈聿竟已陪他靜坐整整一個黃昏。
“天色已晚,學生該閉館歸舍。”蘇渙起身行禮。
沈聿緩緩起身,眸光落在他眼底,溫柔卻篤定:“我送你。”
不等蘇渙推辭,他已然抬步朝外走去。
晚風夜色,長街靜謐,兩人一前一後,踏月而行。
青石板路微涼,月色灑落滿身清輝。一路無人言語,卻無半分尷尬疏離。
蘇渙看著身前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這人是困住他的囚籠,亦是絕境之中唯一為他遮風擋雨之人。
糾纏至此,愛恨疏離,早已分不清界限。
月色漫漫,前路長長。
他深知,這場無聲的溫柔圍困,才剛剛溫柔入局,往後歲歲朝夕,避無可避,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