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咬了一口幹餅，腮幫子一鼓一癟的。火堆燃燒得很旺，在噼裏啪的聲音中夾雜著被烤焦的竹葉發出的輕響。咽下最後一口之後，舌尖還殘留著一點甜味，是摻了蜜的粗糙麵餅的味道，但是又不完全是——上次吃到有蟲卵的那一塊沒有這麼香。
    小靈狐趴在她的腿上假裝睡覺，尾巴稍微卷了起來，耳朵也時不時地抖動一下。心裏默默想著：今天主人給的餅比係統發放的試吃裝要好很多……如果還能再給半塊的話，本大爺想提前開啟“萌寵助力”。
    雲裳不理它，伸出手戳了戳它的額頭：“省電一些吧，你用大招的話怕是能把火堆都熄滅。”
    陸陽光坐在對麵上麵，背對著岩石，手裏拿著半塊餅但是並沒有吃。盯著火焰看了一會兒之後突然說道：“為什麼要給我分一塊餅呢？”
    問題出得比較突然，雲裳差一點被嗆到：餓了就吃，為什麼要那麼多呢？我不是小氣的人
    你前天把一半藏在袖子裏說是留著應急。他說昨天我鞋子底部刮破了，並沒有給水囊
    雲裳眨了下眼睛說：哦，那天我認為你會去搶。”
    “我沒有搶劫。”
    但是你想到了。她說，“你的內心在說，這個女人非常小氣，有危險的時候也得不到她。”
    陸陽光頓了頓，挑了挑眉毛：“你能聽到我在想什麼嗎？”
    不可以。她馬上搖了搖頭說，“但是可以看得見你的眼神，就是看著隊友沒用的一種表情，在緝毒隊裏見得多了。”每次召開動會的時候，隊長一旦露出這個樣子，就說明有人沒有帶上彈藥清單。
    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沒有說出來，低下頭咬了一口餅，吃得很仔細。
    火焰跳躍著，照在他臉上時而明亮時而昏暗。雲裳悄悄打開了“心聲妙妙屋”，三米之內所有的念頭都會清晰地展現出來。
    陸陽光的心裏想：她觀察得非常仔細……不好。普通人的鞋底磨損的程度一般不會被人注意，也不會用緝毒隊來類比修仙的任務。
    假裝抓臉、捂住上翹的嘴巴。這人疑心很重，比老刑警還要大。
    小靈狐翻身起來坐在地上，毛茸茸的腦袋左右一晃：咦，大家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是味道嗎？雲裳抽了抽鼻子，說，“焦竹的味道？”煙熏的味道嗎？或者是早上吃剩的蘑菇的味道
    小靈狐鼻尖用力嗅了嗅，然後說，“嗅到的是溫情味，空氣也變得柔軟起來，肯定是有好感度增加！”
    雲裳差一點把東西摔到地上來：“閉嘴，再亂說就扣你今天的宵夜。”
    你吃不了宵夜。小靈狐昂頭道，“全歸我。”
    難道沒有嗎？從包裹中取出一個小紙包，在一角打開之後露出一些黑色的小果實，“荒原撿來的夜明籽，烤熟了吃，據說可以通靈夢。”
    這是個空穴來風的說法。小靈狐不屑地說，那隻是兔子排泄的糞便在陽光下幹燥並沾上了露水
    不吃就不吃了。假裝要收起。
    小靈狐一個虎撲壓住紙包：給我兩顆，最多也隻能分你半顆
    陸陽光看著他們爭奪的樣子，突然笑了起來。笑得不像以前那樣客套、溫和了，倒像是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眼角都彎起來了。
    心裏話是這樣的——
    就是小時候養的貓狗搶食物的樣子。住在南嶺山腳下，院子門口經常有隻花狸貓來蹭飯，狗追它，它轉身就抓，最後兩隻家夥一起蹲著啃一根骨頭。
    雲裳耳朵一豎。記憶碎片？而且是帶畫麵的那種？
    她試探著說：“你以前養過寵物嗎？”
    陸陽光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搖搖頭說：“記不得。”有印象，但是不清晰
    上一輩子的事情也有可能。掰著手指數了數說，“我上輩子是警察，殉職之後穿越來的。”莫問那個家夥也穿了過來，現在是個道士，在城東擺攤算命，不孕不育、夫妻吵架都可以醫治——他說這是為社會做貢獻
    是什麼意思呢？陸陽光再說一遍，“認識的人嗎？”
    同事情。她說，脾氣很好，酒量不大，喝多了就會唱《難忘今宵》。有一次在KTV追毒販的時候順便救人，跳樓的失戀青年被救了，理由是“春晚不能沒有觀眾。”
    陸陽光聽完後愣在了那裏：“這個人很不一般。”
    “是。”她笑了笑，“活得特別實在。不像我現在，整天被係統逼著讓人跳舞、送畫像，活得像個馬戲團編外人員。”
    小靈狐插話道：“但是你完成了任務，得到了隱身符、大力丸，並且攢了28點妙妙點。”按照這樣的速度再接兩個任務就可以換避雷符了聽說雷劫期的修士人手一張
    你知道雷劫是什麼嗎？雲裳眼睛微眯。
    係統新手禮包裏麵包含了《修仙界生存指南》電子版。小靈狐洋洋自得地說道，“昨天晚上我偷看了第三章《怎樣區分偽君子和真瘋子》。”
    “你自己看看。”指了下陸陽光問道，“他是哪一種？”
    小靈狐用很不爽的眼神看了他好一陣子之後，尾巴也開始慢悠悠地搖晃起來：外表陽光型偽君子，內心隱藏款真瘋子。建議保持適當的距離，晚上不要單獨外出
    陸陽光聽了他們的話之後並不生氣，反而問道：“我要害你們的話，現在是不是最好的時候？”剛吃完東西，防範意識比較弱。
    不可以不可以。小靈狐不斷的擺動著自己的爪子說，“如果你真的是壞人，早就動手了。”怎會等到這時才聽我們給你編排呢？並且它停頓了一下，“壞人是不會為不認識的人擋去落下的石頭，也不會默默無聞地撿起柴火生起火來。”
    雲裳點頭說：“另外，壞人的心理通常是想著”怎麼殺人滅口”或者”寶貝藏在哪裏”。”你剛才想的是“她的袖子裏有沒有餅”。
    陸陽光愣住了：可以聽到心裏的聲音嗎
    不可以。再次否認之後就把手中的夜明籽放進嘴裏，我主要是從人的臉上讀出什麼來你剛才看了三次袖口，呼吸頻率變化了0.2秒，典型的饞貨特征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說：“如果你真有那樣的能力，就告訴我，我是誰？”
    火堆上突然爆出一些火星。
    雲裳的手停了下來。
    這個問題提得好。
    她看著他。白襯衫還是那樣幹淨，眉毛也是一樣清秀，但是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玩笑之意，有的隻是長時間壓抑之後所表現出的疲累以及追問。
    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我猜你不應該是普通人。失憶的流浪漢對於噬靈黴一無所知，在劍位被侵占的時候也不會有所察覺，在符陣破裂的時候也不會立刻警覺到危險的到來。”
    小靈狐也就不再說話了，縮在她的身邊，不再賣弄本領、嬉皮笑臉。
    陸陽光看著跳躍的火焰，低沉著聲音問道：“我也想知道。”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感覺少了些什麼。走起路來總覺得背後應該有一把劍；仰望高空之時便想躍上高台眺望一番；夜晚入夢時總見血海翻湧，破碎殘缺的月光照耀在天際。”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他又說道：“最奇妙的是，每次靠近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心裏平靜一些。”找到錨的地方
    雲裳的心髒好像停止跳動一樣。
    在現在的這個階段說這樣的話是不合適的。沒有到可以產生生死羈絆的好感度，係統也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忍不住把監聽打開。
    【陸陽光內心想：“她說自己是警察……那麼什麼是警察呢？”就是治安管理的修士嗎？她看我的眼神不是一般的看外來的人一樣。我們以前有見過麵嗎】
    她迅速壓下心中對這個結果的震驚，笑著，“別想那麼多，你現在叫陸陽光，還挺順耳，陽光開朗正好對應人設。至於以前呢？等哪天係統要給你開個有趣的畫像，說不定就給你來個劇情。”
    係統。他皺了皺眉頭。
    我指的是到時候有機會就會明白了。轉移話題，有什麼事情要做的事情嗎？雖然記不清以前的事了，但是還是會有衝動吧
    想了想之後他說：“我要去爬山。”
    “哈？”
    最頂端的那種。他用手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說，“站在山頂對著太陽大聲喊出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並且不是一次兩次
    小靈狐嘟囔道：“聽上去像是一個儀式性的動作，應該是覺醒之前的預兆。”
    雲裳卻笑了：“行，明天我們就往那邊走。正好去找那個隱居高人，順路登個頂，讓你喊兩嗓子解解悶。”
    “不攔我。”
    為什麼要攔著你呢？她說，“又不用我費勁。”再說，萬一你喊過之後恢複了記憶，記得藏寶圖的地方嗎？我們一起發財的時候要分給你30%
    五成的，
    “40%。不能再多了。”
    成交
    兩個人相互看著對方笑，氣氛很輕鬆。
    小靈狐翻了個白眼說：“人類真是很奇怪，談分成和談婚論嫁有什麼區別，激動得尾巴都不抖了。”
    夜晚很晚。
    風吹過竹林之後又吹到裏麵，很潮濕。篝火慢慢變小了，隻剩下一堆紅炭。小靈狐熬不住了，就縮成一團打呼嚕，心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升級……得趕緊……主人快去做任務……想放出一個來……”
    雲裳給他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仰頭看見陸陽光在看著自己。
    那怎麼辦呢？請問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挪開視線之後，他就覺得今晚上很安靜
    “是。”她靠在岩壁上，“沒有任務警報，沒有怪物衝出來，連係統都不催命了。”
    【係統提示悄然彈出：】新任務：讓陸陽光說“我有點怕黑”（妙妙點+15）失敗懲罰：遺忘掉一個技能，可以選的基礎心聲監聽
    雲裳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種什麼樣的羞辱性的任務呢？
    看著虛擬麵板上顯示的內容，她很想罵人。叫曾經的刑警去找一個可能成為戰神的男人說出自己害怕黑暗的事不是找死是什麼
    偷看陸陽光。抬頭看著月亮的人，側臉輪廓非常清晰，神態很鎮定，怎麼會有絲毫畏懼的意思呢？
    這個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
    除非……【】
    她想出一個方法，就把驅蚊香放到火堆裏燒了。這是商城兌換來的普通物品，燃燒時會有微微的青煙，並且有副作用，在加熱之後會產生膨脹，三分鍾後就會自己爆炸，並發出類似煙花炸裂的聲音。
    她不動聲色地將香埋入炭灰之中，假作困倦的樣子打了個嗬欠：“我有點累，先休息一會兒。”
    你可以睡覺了。陸陽光說，我先睡前半夜的。
    閉上眼睛數心跳，等待著。
    三分鍾之後。
    “哐當！！！！！”
    一聲悶響之後，火堆就變成了火花四射、濃煙滾滾的樣子，並且光影立刻就變得混亂了。
    小靈狐嚇了一跳，用鯉魚打挺的方式跳了起來：“發生了地震沒有？”
    陸陽光也是一起站起來的，一隻手扶住了雲裳的肩膀，把雲裳往身後拉了一下，動作非常快。
    那一瞬間他就脫口而出：“誰在那裏？！我害怕黑暗！”
    話一出口他就停下來，臉色突然改變。
    雲裳突然間眼睛一睜，心中非常高興，因為任務完成了！
    但是她的臉上隻是一副驚訝的表情：“你說的是什麼？”害怕黑暗嗎？你自己
    陸陽光耳朵根微微發紅，馬上鬆開了手：“沒有。”
    你說。小靈狐冷酷地揭露，“字正腔圓，感情充沛，建議評年度最佳台詞獎。”
    不準出聲。低聲說出警告的話。
    “不關”，小靈狐跳到石頭上說道，“主人一定要記清楚哦！有很大的進展哦！”陽光型偽君子第一次暴露出心理缺陷
    雲裳忍住笑坐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沒事，害怕黑暗是很正常的。”我自己小時候也很害怕，後來成為了一名警察之後就改掉了這個習慣。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小靈狐立刻就回答了起來。
    發現壞人比黑夜還要黑。她認真的說，特別是那些藏在暗處、心腸很壞的人。”
    陸陽光看著她，忽然問：“你現在還害怕嗎？”
    對著他點了點頭，然後搖頭說：“不怕了。”手裏有證據，心中有底線，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怕。”
    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才低聲說：“我也想變成這樣的人。”
    已經算做是吧。她說，“否則怎麼會一直帶著我們一路走到這裏來？”
    火堆完全熄滅之後隻留下了灰燼發出微微的光芒。
    遠處的山影十分寧靜，皎潔的月光照在竹葉上發出銀白色的光芒。
    小靈狐又趴下了，嘟囔道：“困了，明天繼續攢好感度，盡量解鎖大招……”
    雲裳依在岩石上，閉上眼睛調出係統界麵。
    恭喜完成任務：陸陽光說出“我有點怕黑”妙妙點數增加15點，累計43點隱身符（×2）、大力丸（×2）、定身粉（×1）、仿製天機圖殘片（×1）可兌換物品已更新
    她看了很久的仿製天機圖殘片，但是最後還是沒有換掉。
    陸陽光忽然說道：“雲裳。”
    “嗯。”
    “謝謝給你分了塊餅。”
    沒有睜開眼睛，嘴角也微微向上翹著：“不用說客氣。”因為我們都是同伴
    同伴……他說得很輕，像風吹過草地一樣。
    沒一會兒他又補充了一句：“要是我變壞，你會先知道吧？”
    最後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會的。”而且還會用辣椒粉做出小眼睛的樣子，並且給你綁上三天三夜的繩索，一直等到你醒悟為止
    他頓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笑聲非常清脆，在安靜的夜晚裏被彈出一聲之後，就引來了許多竹葉顫動。
    雲裳也笑起來。
    她將係統監聽關閉了，但是還是感覺有東西在慢慢變化之中……
    並不是進度條，也不是妙妙點數字。
    是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