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長廊的白熾燈慘白透亮，冷光落在地板上，映出一道單薄孤挺的身影。
    溫硯辭放緩腳步，慢慢平複下胸腔翻湧的寒意與鬱結。方才在晚宴聽到的那些算計，傅硯忱坦然默認的模樣，像一根細密的針，反複紮在心底，將他最後一點對合作的平和期許，徹底紮得粉碎。
    但他沒有失態的資格。
    母親還在病房靜養，他如今所有的底氣，都被牢牢桎梏在傅硯忱的資源手裏。衝動、爭執、撕破臉麵，最後隻會落得兩敗俱傷，連累母親的治療出變故。
    隱忍，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蓄力方式。
    抬手輕輕推開病房門，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衝淡了身上沾染的晚宴煙酒氣息。病床上的溫母已然睡醒，靠在床頭看著窗外，臉色依舊蒼白，眉眼間卻帶著溫和的暖意。
    聽見動靜，她轉頭看來，望見兒子疲憊的模樣，輕聲喚道：“硯硯，今晚怎麼來得這麼晚？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溫硯辭斂去眼底所有寒涼，瞬間卸下一身防備，眉眼揉開溫柔的弧度，快步走至床邊，伸手替母親掖好被角。
    “有點項目會議耽誤了，不算忙。”他聲音放得極輕，怕驚擾到她，“我今晚在這邊陪您。”
    他刻意避開所有煩心事，絕口不提溫家廠子、傅硯忱的算計，隻撿輕鬆的家常閑聊，陪著母親說話，看著她慢慢喝下溫水，吃下護工準備的清淡流食。
    在母親麵前，他永遠是那個懂事溫順、從不讓家人操心的孩子，習慣性藏起所有委屈與算計。
    溫母看著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憊，滿心都是心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叮囑：“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飯睡覺，別太累了。我這邊有醫生護士照看，你不用天天熬夜守著。”
    “我知道。”溫硯辭彎了彎唇角，指尖摩挲著母親溫熱的手背，心底酸澀泛濫。
    父母一輩子勤懇踏實，待人寬厚，從不與人結怨。父親留下的產業，是半生心血，幹幹淨淨紮根這座城市，到頭來，卻淪為資本博弈的犧牲品。
    他閉上眼，壓下喉間的哽咽與恨意。
    沒關係。
    現在失去的、被奪走的，他日他一定會一點一點，盡數拿回來。
    陪了母親半個多小時，等老人安然睡去，溫硯辭才輕手輕腳退出病房。走廊盡頭的長椅空曠安靜，他坐下來，拿出手機，點開了恩師蘇聞川的對話框。
    蘇聞川是業內德高望重的建築泰鬥，也是帶他入行、教他立身做事的恩師，看著他從青澀學生成長為獨立設計師，最清楚他的品性與底線。
    此前蘇聞川便數次提醒他提防傅硯忱，隻是彼時他心存僥幸，總覺得安分合作便能安穩落幕。如今回想，隻覺自己太過天真。
    他斟酌片刻，簡單編輯消息：【老師，最近業內是不是有很多老牌實業、設計工作室，被星闌資本收購整合？】
    消息發送不過半分鍾，電話直接撥了進來。
    蘇聞川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沉穩，還有難以掩飾的凝重：“硯辭，你是不是察覺到不對勁了？”
    溫硯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低緩：“今晚偶然得知，我家建材廠的資金鏈斷裂、合作方解約，並非行業問題，是傅硯忱刻意布局。”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沉重歎息。
    “我早就提醒過你，傅硯忱的野心和手段，遠超你的想象。”蘇聞川語氣嚴肅，字字懇切，“他從底層廝殺登頂資本頂層，最擅長的就是溫水煮青蛙，先用最大的利益誘餌綁住你，再一點點蠶食你身邊所有的根基，直到你無依無靠，徹底淪為他的附庸。”
    溫硯辭指尖攥緊手機，指尖泛白：“我以為隻是單純的項目合作。”
    “你太幹淨，太懂規矩，看不懂資本的私心。”蘇聞川語重心長，“他看重的從來不是一次設計項目，是你這個人。你的天賦、你的名氣、你幹淨的履曆，甚至是你溫順不爭的性子，都是他想要掌控的東西。”
    “最近業內好幾家小有名氣的獨立設計工作室，要麼被高薪吞並，要麼被惡意打壓倒閉，背後全是星闌的手筆。他在壟斷高端建築設計資源，而你，是他最想牢牢攥在手裏的底牌。”
    一番話，徹底點醒了溫硯辭。
    原來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傅硯忱對他所有的優待、破格提拔、資源傾斜，從來不是賞識人才，是精準的圈養。先給他極致的甜頭，讓他習慣依附，再一點點抽走他所有的退路，讓他除了依附自己，別無選擇。
    “老師，我明白了。”溫硯辭眼底徹底清明，所有僥幸徹底煙消雲散。
    “你現在千萬不要衝動。”蘇聞川連忙叮囑，語氣滿是擔憂，“你眼下軟肋被握，硬碰硬隻會吃虧。傅硯忱心思極深，手段狠絕，且占有欲偏執，你越是反抗，他的掌控隻會越緊。現階段低調蟄伏，安分做事，不要給他半點發難的理由，悄悄積攢自己的底氣。”
    “還有，多加小心，不止產業，你的工作、你的人脈，甚至你身邊親近的人，他都會插手試探。”
    恩師的警示字字誅心，每一句都戳中當下的困局。
    溫硯辭一一記在心底，輕聲應聲：“我記住了，老師，我會謹慎行事，不給自己惹麻煩，也不會連累您。”
    他清楚蘇聞川在業內根基深厚，傅硯忱暫時不會輕易動他，可一旦自己貿然行事，極有可能牽連恩師。他如今已然身陷棋局，絕不能再拖累旁人。
    掛斷電話，長廊徹底陷入死寂。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燈火零星閃爍，卻照不進心底的寒涼。
    溫硯辭靜坐良久，慢慢整理好所有情緒。
    他依舊溫順，依舊克製，依舊在傅硯忱麵前安分守己、兢兢業業完成所有工作。
    往後的日子，他不鬧、不作、不反抗，乖乖扮演一個被資源收買、安於現狀的設計師。
    他要讓傅硯忱徹底放下戒心，讓對方以為，那場溫家產業的算計，終究隻是無關痛癢的商業博弈，從未在他心底埋下恨意與報複的種子。
    隻有徹底蟄伏，麻痹對手，才能在未來撕開最致命的缺口。
    深夜十一點，手機屏幕亮起，傅硯忱助理發來消息。
    依舊是不容置喙的通知，沒有詢問，沒有商量：【溫設計師，明日上午九點，傅總親自帶隊巡查濱江項目工地，請您提前備好設計整改預案，全程隨行陪同。】
    看著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溫硯辭心底毫無波瀾，隻剩一片沉寂。
    步步侵界，層層桎梏。
    傅硯忱大概永遠以為，溫順是軟弱，退讓是臣服。
    他緩緩鎖屏，將手機揣回口袋，抬眼望向病房的方向，眼底最後一點柔軟褪去，覆上一層清冷堅硬的薄冰。
    沒關係。
    現在的所有隱忍、所有妥協、所有身不由己，都是來日燎原的星火。
    他低頭，摸了摸口袋裏那支常年隨身攜帶的繪圖鉛筆。
    他靠設計立身，靠匠心立足。
    他日，他便用這雙手、這一身本事，親手推翻傅硯忱築造的資本囚籠，拆穿他所有的算計，碾碎他所有的掌控。
    長夜漫長，深淵幽暗。
    但溫硯辭已然清醒，不再懵懂自欺。
    溫柔是皮囊，隱忍是偽裝。
    從今夜起，蟄伏的獵手，正式收斂起所有柔軟，靜靜等待反擊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