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光一日盛過一日。
    距離高考成績公布，僅剩最後四十八小時。
    白日的太陽炙烤著城市樓宇，柏油路麵被曬得微微發軟，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被曬得葉子發亮，連綿不絕的蟬鳴從清晨持續到深夜，無休止地纏繞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龍小六家中，窗簾半拉，濾去刺目的強光，屋內浸著一層柔和的淺金色。
    茶幾上堆滿資料，誌願填報指南、院校曆年分數線小冊子、筆記本散亂攤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沈千雪手寫的筆記，一個個院校名稱被圈畫、批注，寫著預估分數、錄取位次。
    沈千雪盤腿坐在地毯上，頭發隨意束成低馬尾，麵前攤開筆記本，手裏捏著一支黑色水筆，筆尖懸在紙麵，微微出神。
    “又在胡思亂想？”
    龍小六坐在沙發邊緣垂眸看著她，手裏手機調為靜音，隔一小段時間，就會有極其輕微的震動，那是秦龍源源不斷發來的加密情報，每一條都牽扯著暗處的危機。
    但在沈千雪的麵前，他從不低頭翻看，隻會借著倒水、去陽台透氣的間隙，快速瀏覽回複，再重新收拾好全部的冷厲心緒，回到她的世界裏，做那個溫和可靠的六哥哥。
    沈千雪聽見聲音回過神，筆尖輕輕點了點紙麵，長長吐出一口氣。
    “在想分數。”她蹙著秀氣的眉頭，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忐忑，“我估分上下浮動有二十分，高一點，就能穩穩上那所心儀的新傳專業；低一點，就要調劑，甚至要換城市。一想到兩天之後就要揭曉結果，我晚上都有點睡不好。”
    她抬起頭看向龍小六，眼底有迷茫，也有向往：“六哥哥，如果，我說如果，我們沒有考到相鄰的兩所學校怎麼辦？我們會不會隔得很遠？”
    這是藏在她心底很久的顧慮。
    高三一整年的拉扯，好不容易換來如今安穩相守，她打心底害怕突如其來的距離，害怕異地，害怕隔著千山萬水的思念。
    龍小六彎腰，伸手將她從地毯上拉起來，讓她坐到自己身側。手掌覆住她握著筆的小手，指尖溫熱有力。
    “就算不在同一座城市，也不會改變什麼。”他目光沉沉，認真望著她，“距離可以是高鐵、火車，可以是周末來回的車票。真正能分開人的，從來不是城市之間的路程。”
    “不過，我相信你的實力。”他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揉了揉她的發頂，“你熬了那麼多夜晚，不會辜負自己。”
    沈千雪被他幾句話安撫下來，輕輕靠在他肩膀，長長歎了口氣。
    “但願如此吧。對啦，剛剛高中同班同學給我發消息，放榜當天大家約好回一中，去校門口看大紅榜單，好多老同學都會過去，大家一起聊聊分數聊聊誌願。”
    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眼睛亮了起來，是屬於十八歲少年的熱鬧期盼。
    “到時候我們也一起過去好不好？見見以前的同學。”
    話音落下的一瞬，龍小六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來了。
    這正是柳姒苦苦等候的那個場景。
    一中校門口，人聲鼎沸，考生、家長、往屆學生擠作一團，喧囂嘈雜，人流往複湧動。柳姒已經偽裝成考生家屬混在城內，她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萬千人海，魚龍混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鮮紅的金榜之上，混亂之中，什麼都可以發生。
    刺殺、製造意外、近身脅迫，無數種手段都可以掩藏在人群的騷動之下，完事之後，借著人流四散，悄無聲息脫身逃走。
    這是一場完美的狩獵場。
    沈千雪毫無知覺，還在滿心歡喜地暢想重逢同學的畫麵。
    龍小六心口沉甸甸的，一個難題狠狠橫亙在他麵前。
    他有兩個選擇。
    第一，找借口阻止她去學校看榜。隨便編造理由，告訴她網上就可以查分，人多太曬太擠，不要去現場。可沈千雪心心念念這場屬於畢業季的儀式感，那是她和同窗三年青春的告別。強行阻攔，以她的敏感細膩，一定會察覺不對勁，會追問，會失落。他要一次次用謊言搪塞，用借口困住她本該肆意張揚的青春。
    第二，陪她赴約，如約去到一中。調動全部暗線防護，層層布防，守住四麵八方所有破綻，直麵蟄伏在人海裏的柳姒。可就算布防再周密，人山人海之中，永遠存在不可預估的意外。他可以賭布局，卻不敢賭千雪的安危，輸不起一次失誤。
    更有第三個盤旋在心底的念頭——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她。
    告訴她，有一個人藏在暗處，一心想要傷害她；告訴她海濱旅行那場倉促返程，不是家事，是為避險；告訴她如今整座城市暗流洶湧，放榜之日危機四伏。
    可隻要說出口，屬於沈千雪那個幹淨純粹的世界，就會徹底碎裂。
    她本該擁有的隻有金榜、歡笑、同窗情誼、對大學的無限憧憬。不該被仇恨、陰謀、生死殺機所浸染。
    他拚盡全力遮風擋雨，為的就是不讓這些黑暗落到她身上。若是由自己親手掀開這層帷幕，之前所有守護，又意義何在。
    謊言是枷鎖，坦白亦是利刃。
    進退兩難，左右皆是煎熬。
    短短數秒，萬千念頭在心底飛速盤旋而過。
    沈千雪沒有察覺到他一瞬間的情緒變化，還在絮絮說著班上同學的趣事：“聽說班長發揮得很好，還有同桌打算去北方讀書……”
    龍小六壓下心底翻湧的重重重壓，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掙紮，再度抬眼時，又是那副溫柔如常的模樣。
    “好。”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放榜那天，我陪你回一中，去看紅榜。”
    他選擇赴約。
    不剝奪她的儀式感，不用謊言困住她。
    既然對方要在那裏布局，那他便布下天羅地網，嚴陣以待。
    他會站在她身前，把所有危險隔絕在外。
    沈千雪聽見答複，立刻眉眼舒展，綻開甜甜的笑容：“太好了！”
    窗外蟬鳴聒噪，陽光熱烈，可龍小六的心底，卻一片寒涼。
    中午，沈千雪回自己家裏吃飯。
    送走她之後，房門關上的刹那，臉上那層溫柔的偽裝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龍小六走到陽台，點燃一支煙，拿出手機撥通秦龍的電話。電話接通，那頭背景隱約傳來車輛行駛與人聲，可見對方正在不停奔走部署。
    “少爺。”秦龍的聲音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最新情況。”龍小六的聲音低沉冷冽。
    “我們縮小了排查範圍，鎖定老城區一片老舊出租公寓，高度懷疑柳姒就藏匿在那一片。那一片房子大多無正規登記，流動人口混雜，樓道錯綜複雜，小巷四通八達，非常方便逃竄。我們不敢大規模上門搜查，一旦打草驚蛇，她會立刻棄點逃跑，徹底消失。”秦龍繼續彙報，“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蹲守，但是至今沒有捕捉到她的正麵影像。她外出全部做簡單偽裝，換發型、普通便服，刻意避開所有監控，反偵察能力已經到了極致。”
    “一中校門口的布點已經全部完成。”
    “榜單公示區前後左右，所有巷口、店鋪、天橋、樓頂製高點，全部安插暗哨。多條進出街道全部布控。放榜當天，我們會安排部分人手偽裝成學生、家長、小販混在人群。一旦發現目標，第一時間合圍。但是有一點，人流量實在太大，沒有辦法做到百分百沒有死角。”
    這是最現實的困境。
    百萬人口的城市，成千上萬湧向學校的人群。就算手下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寸縫隙全部堵死。
    龍小六指尖夾著香煙，煙霧緩緩升騰，眯起眼眸望向遠處林立的樓房。
    “我知道。”他淡淡應聲，“千雪已經答應同學，放榜當天一定要去現場看榜。到時候我會寸步不離守在她身邊。”
    秦龍在那頭頓了頓，帶著一絲顧慮：“少爺，現場風險太高。要不我們想辦法勸阻沈小姐？”
    “勸不住。”龍小六輕輕吐了一口煙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力，“那是屬於她的畢業，屬於她的青春。我不能讓她活在無形的牢籠裏。”
    “那隻能我們把防線壓到最緊。”秦龍鄭重道，“放榜當日，我親自到現場坐鎮指揮。”
    “嗯。”龍小六吩咐，“還有，查一下一中當天周邊所有可以用作掩護的工具，電動車、麵包車，全部重點留意。另外，所有可以近距離接觸到人群的小攤販，全部提前核驗身份，杜絕冒名頂替混入。”
    “明白。”
    掛斷電話，陽台之上隻有盛夏熱風呼嘯。
    煙燃到盡頭，燙到指尖，龍小六才回過神，隨手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
    他靠在欄杆上望向遠處的萬家樓宇。
    柳姒就藏在這座城市的某一間老舊出租屋內。隔著無數道牆壁、無數條街巷，隔著茫茫人海，遙遙窺伺著他與沈千雪的一切。
    明明近在同一座城，卻抓不到，摸不著。
    對手隱忍、瘋狂、不計代價。
    而他身上背負兩份重量，一份是暗局博弈，一份是少女毫無雜質的信任。
    他不能輸。
    半分都輸不起。
    下午時分，沈千雪又過來，興致勃勃拉著他出門，要去市中心的大型書店。
    “我們去買一點大學要用的書，還有筆記本！就算成績還沒出來，先提前準備好！”
    夏日午後兩三點，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太陽灼燒大地。
    出門之前，龍小六不動聲色給秦龍發消息，告知出行路線，沿途立刻跟上無痕護衛。
    公交車上人流不少，兩人並排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沈千雪把頭靠在車窗，看著街道不斷向後倒退，嘴裏哼著淡淡的小曲，少年人的煩惱簡單純粹，隻有成績、誌願、未來的相逢。
    龍小六坐在一旁，手臂隔著一點距離護在她身側，目光看似閑散地掃過車上每一個乘客，不動聲色觀察每一張陌生麵孔。
    書店內冷氣充足，人來人往，不少高三學生同樣來選購填報誌願相關書籍。
    書架林立，書香彌漫。沈千雪穿梭在一排排書架之間，一會兒抽出一本傳播學概論翻看，一會兒拿起精致的硬殼筆記本比對封麵，蹦蹦跳跳，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小鳥。
    龍小六跟在她身後，目光一半落在她活潑的背影上，另一半，悄然留意四周環境，留意每一個靠近過來的陌生人。
    暗處的護衛分散在書店各個角落，偽裝成看書的顧客，無聲警戒。
    “六哥哥你看這個！”沈千雪舉著一本裝幀幹淨的筆記本跑回來，遞到他麵前，“等上大學，我們一人一本，平時可以互相寫點東西。”
    少女眼底盛滿星光，滿心都是往後歲歲年年的念想。
    龍小六接過筆記本，指尖摩挲過封麵，心底五味雜陳，麵上卻漾開溫柔笑意：“很好看，那就買兩本。”
    結賬完畢，拎著裝書本的紙袋走出書店，外麵夕陽西斜，滾燙的日光柔和下來，天邊鋪展開一層淡淡的橘粉晚霞。
    街邊小吃攤飄來香氣，烤腸、手抓餅、冰飲，煙火氣息撲麵而來。
    “我們去吃點東西再回去吧。”沈千雪晃了晃他的胳膊。
    “好。”
    兩人坐在街邊的露天小桌，晚風徐徐吹來。沈千雪咬著烤腸，滔滔不絕地暢想大學生活：社團、圖書館、晚課之後的操場散步，放假一起回家。
    龍小六安靜聽著，偶爾應聲。
    看著她這般鮮活明媚的模樣，他心底那個念頭又一次翻湧出來。
    要不要告訴她？
    告訴她，這份美好的未來，正被暗處的陰影虎視眈眈。
    可話到喉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說了，這份此刻的無憂無慮，便就此終結。
    他可以承受黑暗，可他舍不得，讓她來一同承受。
    暮色漸濃，兩人慢慢散步往回走。
    街道路燈一盞盞次第亮起，行人往來如梭。
    一路平安無事。
    分別的時候，在沈千雪家樓下。
    “明天見！”沈千雪揮揮手，抱著新買的書本，轉身跑進單元樓。
    龍小六站在路燈之下，看著樓道燈光一層層亮起，直到她家的窗戶透出光亮，才轉身離開。
    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機又一次震動。
    秦龍發來消息。
    【少爺，老出租區那邊，剛剛拍到一個模糊側影，身形高度疑似柳姒。但是對方十分警覺，察覺到有人盯梢，立刻鑽入錯綜複雜小巷，徹底擺脫跟蹤，再次消失。】
    【距離放榜，還剩不到四十小時。】
    晚風掠過街巷，帶著夏夜的燥熱。
    龍小六停下腳步，抬眼望向漫天漸次浮現的點點星辰。
    大戰在即。
    他已經做好全部準備。
    隻是心底那道關於坦白與隱瞞的心障，依舊橫亙，遲遲無解。
    一邊是謊言庇護出來的圓滿煙火，一邊是真相裹挾而來的凜冽風霜。
    無論怎麼選，皆有代價。
    人海喧囂已經奔赴約定，金榜的日子越來越近。
    暗處的刀刃，已然出鞘，隻待那一日，萬眾齊聚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