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翻譜查舊,安冤定計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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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缺先去翻了村中的老族譜。
    那本譜裝在村委會的鐵皮櫃裏,封皮起了毛邊,紙頁黃得發脆。他一頁頁捋到亂葬崗那一支,果然查出一行小字:”柳門女,歿,葬崗上,無碑。”年份約莫是三四十年前,改開前頭些年。譜上沒寫怎麼死的,隻淡淡一個”歿”字,和那些有生卒、有兒女、有碑的族人,隔著一行墨的距離。
    柳門女。沈缺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老棺裏那殘念,是個女子,年頭對得上。
    他又翻了幾頁,想把這支的來龍去脈捋清。可譜上關於柳家的記載,越往後越薄,到春妮這一代,幾乎隻餘一行孤零零的小字,像是當年執筆的人,寫到這兒手抖了,不願多著墨。沈缺忽然懂了,這”無碑”二字的另一層意思:不是沒立碑,是有人不願她留名。一個女子的名字,被族譜這樣輕輕略過,和那口無名老棺,倒是一脈相承。
    他合上譜,心裏有了底,又去找福伯。
    老人這回在院裏曬花生,見他來,也不意外,隻把簸箕往旁邊挪了挪,讓出條凳:”查到了?”
    ”譜上記著“柳門女,葬崗上,無碑“。”沈缺坐下,”柳家還有後人麼?”
    福伯剝花生的手慢了慢:”柳家早沒了。那閨女叫春妮,柳老二的丫頭,那年也就十七八。村裏有風言風語,說她跟鎮上來的貨郎不清不白,鬧得滿村風雨。沒過多久,人就不見了,大夥兒都說是跑了。後來崗子上多了口棺,誰也不敢提,久而久之,連“春妮“這名都快沒人記得了。”
    花生殼在他指間簌簌落著,福伯的眼皮垂著,像在掂量哪些話能說,哪些說了要惹事。那年頭的村子,牆矮,風大,一句閑話能壓死人。春妮這樣的丫頭,沒了娘家撐腰,又落了”名聲不好”的口實,便是活不見人,也沒人敢替她吭一聲。
    ”是誰主事把她埋的?”沈缺問得輕,眼神卻定。
    福伯往門外覷了一眼,聲氣壓得更低:”那年頭,說話算數的就那麼幾家。族裏的老太公、村東的富戶沈萬山家、還有鎮上管事的,湊在一處,說這丫頭敗壞風氣,不能入祖墳,草草塞口棺埋了了事。具體誰動的手,我哪清楚,那年我還小,隻記得崗子上添了土,再沒人敢提“春妮“倆字。你爺爺在世時,倒為這事兒跟老太公紅過臉,可一個村的老族長,何況那幾家都點了頭,他一個人,攔不住。”
    沈缺沒再問。這話裏的水分不少,可骨架清楚:春妮不是”跑了”,是被人以”敗壞風氣”的名頭,強塞進那口棺裏。主事的是當年村裏有頭臉的幾家,不是一家,是一股勢。
    他上了亂葬崗,在老棺前蹲下,又把照夜銅鏡平放棺蓋,鏡麵朝下。這回他沉了心,鏡光滲得比昨兒深,棺中殘念被引得久了些,影像比昨日清晰。那是個極年輕的女子,發亂,臉上有淚痕,腕上係著一截褪了色的紅繩,身子蜷著,像被人從後頭猛地一推。和老井那女魂一樣,都是背後挨了一下,可這一個,連名分都沒落著。
    沈缺盯著那截紅繩,心裏一酸。阿秀腕上也係過紅線,是他親手係的,為的是引她身上陰氣歸井。這女子腕上的,卻是自己係的,死前唯一的念想,大概也就是這點紅。他想起祖父說過,舊時女子係紅繩,有的為辟邪,有的為記人,繩一斷,人也就散了。春妮這截繩褪成了白紅,斷口毛糙,顯是死前自己扯斷的,不是旁人替她係的。
    他把鏡光又壓低一分,想看清那”推”她的人是誰。可殘念太淺,背後隻一團模糊的黑影,分不清高矮胖瘦,影像晃了兩晃便散了。沈缺收了鏡,沒再強探。殘念淺,是因被壓了太多年,也因當年那口氣,沒處使,沒處訴,隻剩委屈,連恨都淡了。
    書靈在他腦子裏開口:”這冤,安不了,遷了也是白遷。你得先引她殘念歸位,正了名分,冤氣才肯散。”
    ”怎麼安?”
    ”天書第一卷,安魂鎮煞,本是幹這個的。隻是尋常鎮煞鎮的是外溢的煞,這回鎮的是沉了幾十年的冤,得先知其名姓,才好引。你既查到她叫春妮,姓柳,便有了引的由頭。”書靈頓了頓,”你那卷書,後頭還有幾卷,這案子深了,往後或許用得上。”
    它沒多說”幾卷”是何來曆,沈缺也沒問。天書是殘卷,逐卷解鎖,這是他回村頭一夜就曉得的規矩,急不得。
    沈缺把鏡收起,心裏把安冤的法子捋順了:先正其名,春妮姓柳,是這村的人,該有個說法;再擇個幹淨日子,借天書第一卷的安魂法,布一場安魂局,把她的殘念從棺裏引出來,平了這幾十年的冤氣;冤氣一平,方可動土遷棺,給她尋個該去的地方。這活兒比鎮老井、鎮後山都細,急不得,也馬虎不得。
    他下山時,卻覺出一點不對。
    村口老槐下,停著輛沒見過的三輪車,車鬥裏摞著幾捆香燭紙馬,像是誰家要辦白事。可青槐村近來沒聽說誰故去。沈缺多看了兩眼,駕車的是個生麵孔的後生,約莫二十出頭,衣裳幹淨,手卻糙,像是常年幹活的。後生見他望過來,眼神飛快避開了,手腳卻慌,香燭捆沒紮穩,骨碌碌滾下兩個。
    沈缺沒上前。他立在原地,把那後生的模樣在腦子裏記了一遍:瘦長臉,左眉有道疤,開車時總往老棺那方向瞟。一個外村後生,拉一車白事用的香燭,偏偏在查舊案這天出現在村口,又不認識他,卻怕他。這怕,不是怕生人,是怕生人認出什麼。
    他摸出手機,把”柳春妮、柳門女、主事者當年幾家(老太公/沈萬山家/鎮上管事)、村口生麵孔後生反常(瘦長臉/左眉疤/避眼神/往老棺瞟)”一條條添進備忘錄,又翻出前幾日記的周德生那條,兩下對照,忽然覺出一點意思:一個假道士來遷墳,一個生麵孔後生來拉香燭,這後山老棺,怕是比他想的熱鬧。
    銅鏡在掌心微涼。沈缺望向後山那口老棺,忽然覺出這潭水,比他原先想的更深。一個被強埋幾十年的女子,當年主事的是村裏有頭臉的人家,如今那些人家,多半還有後人在村。他翻這舊案,是在替一個無人記得的女子討名分,可也等於,在刨一些人家不願被人刨的根。當年祖父為這事兒跟老太公紅過臉,如今輪到他來收這個尾,不知是巧,還是這口棺,本就該姓沈的人來安。
    風從後山吹來,帶著那點熟悉的腥。沈缺把手機揣回兜,轉身往家走。安冤的局,他得備得穩些,這回對上的,怕不止是冤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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