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媽媽是周三來的，沒提前打電話。
    管家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回頭喊我：“顧先生，陸夫人來了。”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拖鞋還沒穿上，陸媽媽已經進來了。手裏拎著兩個大袋子，身後還跟著一個拉杆箱。
    “顧淵！快幫我接一下，重死了。”
    我趕緊過去把袋子接過來。沉得很，裏麵像是裝了書。
    “陸媽媽，您怎麼突然來了？也不說一聲。”
    “說一聲你肯定不讓我來。”她換了鞋，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給你們帶了點東西。老家那邊的特產，還有我自己醃的鹹菜。廷深小時候愛吃。”
    “他愛吃鹹菜？”
    “你不知道吧？他小時候嘴可饞了。就是後來長大了，裝。”
    我笑出聲。
    陸廷深從樓上下來，看見**媽站在客廳裏，頓了一下：“媽，你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
    “能。就是沒提前說。”
    “提前說你就找借口不讓我來。”
    陸廷深沒接話，下樓幫她把東西拎到廚房。陸媽媽跟在我後麵，在沙發上坐下，四處看了一圈。
    “家裏挺幹淨的。你們倆誰收拾？”
    “管家。”
    “管家收拾是管家收拾，你們自己也得動手。廷深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家裏亂得跟什麼似的。衣服堆在椅子上能堆一星期。”
    “媽。”陸廷深從廚房出來，語氣無奈。
    “我說錯了？顧淵你是不知道，他以前那個公寓，我去看了一眼，差點沒暈過去。冰箱裏全是過期的外賣，沙發上全是文件，地上還有……”
    “行了。”陸廷深打斷她。
    我笑個不停：“陸媽媽，您繼續說。我聽著呢。”
    陸媽媽看了她兒子一眼，擺了擺手：“算了，給他留點麵子。以後你自己慢慢發現。”
    陸廷深坐到我對麵，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阻止。
    中午，陸媽媽非要下廚。她說帶了老家帶來的臘肉，要做臘肉炒蒜苗。我跟她進了廚房，幫她打下手。
    “顧淵，你倆最近怎麼樣？”
    “挺好。”
    “他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他挺好的。”
    “那就行。我跟你說，廷深這孩子，嘴上不會說話，但心不壞。你多擔待。”
    “我知道。”
    她一邊切臘肉一邊跟我念叨。說陸廷深小時候的事，說他上學的時候怎麼跟人打架，怎麼被老師叫家長，回來還不肯認錯。
    “他爸拿皮帶抽他，他一聲不吭。後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結果晚上趴著睡了一宿。”
    我端著碗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覺得離陸廷深近了很多。他在我麵前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冷臉、話少、做事周全。我從來沒想過他小時候也會被家長揍。
    飯做好端上桌，陸媽媽給陸廷深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臘肉。
    “嚐嚐。好久沒吃了吧？”
    陸廷深夾起來吃了一口，嚼了嚼，沒說話。但筷子又伸了一次。
    “好吃就直說。”陸媽媽瞪他。
    “還行。”
    “還行就是好吃。你從小就這樣。”
    我低頭扒飯，忍著笑。
    下午，陸媽媽去客房午休。陸廷深坐在沙發上，看著我進進出出，忽然開口：“你在笑什麼？”
    “笑你。”
    “笑我什麼？”
    “笑你小時候不省心。”
    “我媽跟你說什麼了？”
    “全說了。打架、被叫家長、挨皮帶、趴著睡。還有你冰箱裏過期的外賣。”
    他臉色沉了沉：“她真是什麼都說。”
    “挺好。我就愛聽這些。”
    “為什麼？”
    “因為你以前的事，我都想知道。不管是什麼樣的。”
    他看著我，目光動了一下，然後別開眼。
    “別聽我媽瞎說。她添油加醋。”
    “我覺得沒有。她說的挺真的。”
    他沒再反駁，隻是朝我伸出手：“過來。”
    我走過去，坐到他旁邊。他把我拉過去靠著，沒再說話。
    客廳裏很安靜。樓下管家在院子裏修剪花草，偶爾傳來一兩聲剪刀響。樓上客房傳來陸媽媽均勻的呼吸聲。
    “陸廷深。”
    “嗯。”
    “你媽這次來，是不是想看看我們過得好不好？”
    “嗯。她不放心。”
    “那你怎麼不跟她說我們挺好的？”
    “說了她也不信。她要自己看。”
    我靠在他肩上，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那你覺得，她這次看完，放心了嗎？”
    他沒回答。過了幾秒才說：“她要是覺得你對我好，就放心了。”
    我轉頭看他：“我對你不好嗎？”
    他低頭看我，目光很深。
    “好。”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跟她說？”
    “以前沒什麼好說的。”
    “現在呢？”
    “現在有人可說了。”
    他說得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在心裏放了很久。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把什麼都藏在最底下。好的壞的，都不往外掏。能讓他說出來的，隻有我。
    “陸廷深。”
    “嗯。”
    “以後你媽再來，我陪她聊天。你想說什麼，我去替你說。”
    “你替我說什麼？”
    “說你過得挺好。說你有家了。說你有人管著，有人念叨，有人陪吃飯。”
    他笑了一下，很輕。
    “那你跟她說，我這輩子就認準一個人了。”
    我盯著他，心口發熱。
    “好。我記下了。”
    陸媽媽醒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她收拾完東西，說要趕晚班車回去。
    “這麼急？住一晚上再走唄。”我說。
    “不住了。你爸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他那個人，我不回去他就不按時吃飯。”
    陸廷深拎著她的箱子往門口走。我跟在後麵，陸媽媽拉著我的手，低聲說：“顧淵，廷深就交給你了。他這人嘴硬，心軟。你多擔待。”
    “您放心。”
    “下次你們回老宅。讓時衍也回來。我給你們做一桌。”
    “好。”
    送走陸媽媽，我和陸廷深站在門口，看著車開遠。
    “你媽挺好。”我說。
    “嗯。”
    “你隨你爸。她隨她自己。”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爸認準了你媽，你認準了我。你媽什麼都說，你什麼都不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反駁。
    “走了。進去。”他攬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