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香執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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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燕清在天井裏站了片刻,陽光從枇杷葉的縫隙裏漏下來,曬得他肩頭微微發燙。他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正準備回東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是香房的門被推開了。
    他沒有回頭,但腳步慢了一拍。
    “阿清。”
    巫嵐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巫燕清停下腳步,轉過身。巫嵐夜站在香房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他的頭發沒有束冠,墨發散在肩上,額前幾縷碎發遮住了半邊眉眼。他的衣襟微敞,袖口還卷在手肘以上,露出那截纏著紗布的手腕。他看起來不像那個總是衣冠齊楚、從容不迫的巫家掌香人,倒像一個剛剛從漫長冬眠中蘇醒、還不適應陽光的人。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巫嵐夜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巫燕清端著托盤,隔著半個天井與他對望。晨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枇杷樹葉簌簌作響,那隻空鳥籠在枝頭輕輕晃蕩。
    “你想的是什麼意思?”巫燕清問。
    巫嵐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出香房,一步一步穿過天井,皂靴踩過青石板,步伐依舊沉穩,但速度比平時慢得多。他走到巫燕清麵前,停下。因為剛睡醒,他比巫燕清高出的那大半個頭在此刻顯得格外具有壓迫感,但他的目光裏沒有往日的審視和掌控,隻有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認真。
    “你方才說——「等你想好了怎麼跟我說,再來找我」。”他重複了巫燕清的話,一字不差,“我想好了。”
    巫燕清的手指微微收緊,托盤的邊緣硌著掌心。他沒有說話,等著。
    “巫家的祠堂裏供著七代掌香人的牌位。我是第七代,從我十四歲接掌香人之位起,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巫家的列祖列宗——隻有一件。”巫嵐夜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裏打磨了很久才拿出來,“你。”
    “我進巫家那年,你十四歲。”巫燕清說。
    “是。”巫嵐夜沒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十四歲之前,所有人都告訴我,你是巫家將來的掌香人,你的責任是守住巫家的香、巫家的名、巫家的貢香份額。你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生一個能繼承家業的兒子。沒有人告訴我,我還會遇見一個人——在雪地裏,凍得半死,抬起頭看我的時候,眼睛裏全是星星。”
    巫燕清覺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問我分不分得清。”巫嵐夜往前走了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得更短,“現在分得清了。十四歲的巫嵐夜分不清,因為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比責任更重的東西。二十四歲的巫嵐夜分得清——他花了十年時間,調了千百次香,關了你好幾次,鎖了你好幾次,最後親手把蠱毒從你骨頭裏拔出來。不是為了繼續把你當香引。”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件比調香、比試藥、比麵對滿堂香料商和內官都更需要勇氣的事。
    “是因為他從十年前那個雪夜起,就沒有辦法把你當成弟弟。”
    天井裏安靜得隻剩風聲。枇杷樹上的新葉被風吹得翻卷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麵。遠處巷口傳來貨郎叫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隱隱約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巫燕清站在原地,手裏端著的托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微微傾斜,裏麵的空碗滑到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將托盤放在旁邊的石凳上,再抬起頭時,目光裏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你花了十年,才想明白這一句。”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跪在雪地裏的十歲孩子說話。
    “因為我要先確定一件事。”巫嵐夜說。
    “什麼事?”
    “你身上的蠱,確實清了。”巫嵐夜的目光落在巫燕清臉上,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那顆眼角的痣被映得格外清晰,“如果蠱沒清,我說這些,你分不清是我在說,還是蠱在替你聽。我不能讓你在分不清的時候,就被我的話說服。那不是心甘情願。”
    巫燕清垂下眼,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想起昨夜站在窗前聞到的第一口幹淨的空氣,想起那碟出現在窗台上的梨膏糖,想起那隻空鳥籠,想起這三天獨自用膳時桌上每一道恰好是他愛吃的菜。那些細碎的、不聲張的、換了任何人都不會留意到的溫柔——原來不是愧疚,不是補償,不是另一種更隱蔽的控製。是這個人,在等他清幹淨蠱毒,在等他真正清醒,在等他站到一個平等的位置上,然後才把藏了十年的心意親手交給他。
    “所以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巫燕清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淺,“是覺得我能自己做主了。”
    “是。”巫嵐夜說,“你可以選江南。那處田產是真有的,銀子也是真備好的。你若選了,明天就出發,我不攔。”
    “我若不選呢?”
    巫嵐夜沉默了一瞬。他抬起手,纏著紗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似乎想去碰巫燕清的臉頰,又在即將觸到的那一刻收住了。手指緩緩蜷回掌心,那隻手懸在兩人之間,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裏的鳥。
    “那你就不用走了。”他說,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微顫。
    巫燕清看著他停在半空中的那隻手,看著紗布上滲出的淡黃色藥漬,看著他指尖因為常年碾香而生出的薄繭。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巫嵐夜懸在半空的那隻手。巫嵐夜的手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你的手在抖。”巫燕清說。
    “沒有。”
    “有。”巫燕清將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隔著紗布,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細微的**——不是恐懼,不是寒冷,而是一個繃了十年的人終於鬆開了最後一根弦。他低頭看著巫嵐夜的掌心,紗布下的掌紋被遮住了,但他知道那掌紋是什麼樣的。十年前這隻手從車簾裏伸出來時,他就記住了。
    “我選第三個選項。”巫燕清說。
    巫嵐夜沒有問第三個選項是什麼。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那隻手,然後慢慢、慢慢地反扣過來,將巫燕清的手指收進掌心。力道很輕,輕到像是在握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你想好了。”他說。不是問句。
    “我十天前就開始想了。”巫燕清說,“那晚我把香爐裏的冷灰倒進枇杷樹下,就想好了。不管蠱清不清,我都不想再聞別人的香了。”
    巫嵐夜沉默了許久,然後說了一句與當前的話題似乎毫無關係的話:“你小時候,有一回陳伯忘了給你送飯,你餓了一整日。我發現時你已經餓得趴在桌上,看見我端著粥進來,第一句話不是「餓」,是「我以為你也不要我了」。”
    巫燕清愣住。他不記得這件事。
    “你那時候太小了,大概忘了。”巫嵐夜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當時站在你麵前,端著那碗粥,站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趁熱吃」。其實我想說的是——我誰都可以不要,唯獨不會不要你。”
    巫燕清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目光。他把巫嵐夜的手翻過來,輕輕按在那隻纏著紗布的手腕上:“所以這三天你沒日沒夜地試藥,割腕養香引,就是想替我把最後一個「不要你」的可能也去掉。”
    巫嵐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隻是把巫燕清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站在天井裏,中間隔著那隻被巫燕清放下的托盤,托盤裏的空碗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枇杷樹上的麻雀不知何時又飛回來了,站在鳥籠的橫杆上探頭探腦,對著那一小碟新添的清水跳了兩下,低頭啄了一口。
    廚房裏傳來陳伯洗碗的聲響,水聲嘩嘩,鍋鏟磕在鐵鍋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正房裏沒有焚香,書房的門開著,裏麵那隻青瓷香爐的煙已經燃盡了,隻剩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冽殘香從天井裏飄過。那股殘香在晨風裏漸漸散開,淡得幾乎聞不到,卻又真實存在。不是鎖鏈,不是蠱毒,不是囚籠。隻是一個曾經用錯誤方式去愛的人,在他麵前攤開的、尚未愈合的掌心。
    “巫嵐夜。”巫燕清又直呼了他的名字。
    這一次巫嵐夜沒有愣住。他抬起眼,看著巫燕清,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巫燕清鬆開他的手,彎腰端起石凳上的托盤,轉身朝廚房走去。走到一半,他回過頭。
    “晚膳我想吃魚。清蒸的。”
    巫嵐夜站在枇杷樹下,晨光將他從頭到腳籠在光裏,那頭散開的墨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他的表情在光裏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唇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慣常的、薄薄的、從容的弧度,而是帶著一絲不太習慣的、生澀的上揚。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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