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香福安別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7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卯時三刻,天光未亮透,一輛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從巫家側門駛出,沿著長街朝城東去。
    巫燕清坐在車廂裏,背靠著冰涼的木壁,膝上擱著一隻隨身的包袱。車廂不算窄,可巫嵐夜坐在對麵,長腿微屈,膝蓋幾乎抵上他的膝蓋。逼仄的空間裏全是那人身上的氣味——清苦的白芷,微辛的佩蘭,還有一縷沉在底下的、甜膩的巫山雲。
    巫燕清垂下眼,盯著自己膝頭包袱上打的結。
    昨夜收拾東西時,他翻出了壓在枕下好幾日的庚帖。紅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被他反複摩挲得起了毛,上頭寫著的女子生辰八字依舊端正清晰。他拿著那張庚帖在燈下坐了很久,最後沒有塞進包袱裏,而是將它折好,藏進了妝奩最底層的一隻舊木匣裏。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還要留著它。
    也許隻是因為,那是這十年來唯一一件不屬於巫嵐夜的東西。
    “沒睡好?”
    對麵忽然響起的聲音讓巫燕清回過神來。他抬起眼,正對上巫嵐夜的目光。那人斜靠在車壁上,單手支頤,姿態疏懶,眼底卻清明得不見一絲困意。
    “睡足了。”巫燕清說。
    巫嵐夜沒說話,隻是伸手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晨霧中,街邊的鋪子剛開始下板,賣豆漿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吱呀吱呀地走過,整座京城正從沉睡中緩緩醒來。
    “還有一段路,”巫嵐夜放下車簾,“你若是困,靠著歇一歇。”
    巫燕清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自己這一側的車窗。
    他其實有些困。昨夜翻來覆去,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全是亂七八糟的碎片——雪地、祠堂、燃燒的庚帖、巫嵐夜摩挲他嘴唇的指腹。醒過來的時候,枕巾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可他不願在巫嵐夜麵前閉上眼睛。
    馬車穿過大半個京城,在辰時初刻停在了城東福安巷深處一座宅院門前。
    巫燕清跳下車,抬頭打量這處別院。院牆是青磚砌的,不算高,牆頭爬滿了藤蔓,綠葉間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門是尋常的黑漆木門,沒有巫家大宅的氣派,卻也收拾得幹淨利落,門前兩級石階,階下種著一株老槐樹,樹冠如蓋,把半邊巷子都遮在蔭涼裏。
    若不是被巫嵐夜帶出來,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巫家在城東還有這樣一處產業。
    陳伯已經先行到了,領著兩個仆婦在門口候著。陳伯五十來歲,是巫家的家**,從巫嵐夜祖父那輩起就在巫家伺候。他對巫嵐夜的態度恭敬得近乎畏懼,垂著頭將兩人迎進門,一句話也不多問。
    院子不大,前後兩進,中間是個方正的天井,種著一棵枇杷樹和幾叢湘妃竹。青石板地麵掃得幹幹淨淨,角落裏的水缸養著兩尾紅鯉,倒有幾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二公子,您的屋子在東廂。”陳伯引著巫燕清往東走,“一應物件都照大公子吩咐備齊了。”
    巫燕清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巫嵐夜。
    “那兄長住哪?”
    “正房。”巫嵐夜頭也不回地說。
    正房和東廂之間,隔著天井,不過十餘步的距離。
    可巫燕清跨進東廂門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巫嵐夜已經走進了正房,門簾落下來,遮住了那道修長的背影。
    他的廂房布置得比巫家大宅的臥房還要精致。窗明幾淨,靠窗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擱了一隻小小的青瓷香爐,爐中燃著他熟悉的靜思香。床榻鋪著新換的湖綢被褥,帳子是素色的紗,透氣輕薄,是暮春時節用的。牆角立著一架多寶格,上頭擺了幾本閑書和兩三件瓷玩——都是他屋裏原本的東西,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巫燕清站在屋子中央,心裏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個人把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他習慣把茶盞放在案頭左手邊的細節都照顧到了。
    這不是用心。
    這是掌控。
    他放下包袱,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窗外的天井裏,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安靜得不像話。
    早膳擺在正房的廳堂裏。巫燕清過去的時候,桌上已經布好了菜——兩碟小菜,兩碗粳米粥,一籠熱氣騰騰的水晶蝦餃,還有一碟切成細絲的醬菜。碗筷是素白瓷,沒有巫家大宅慣用的青花那麼講究,卻更稱手。
    巫嵐夜坐在上首,正用銀箸夾了一隻蝦餃放進對麵碗裏。
    “坐。”
    巫燕清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粥碗,低頭喝粥。
    兩個人隔著一張紫檀小方桌,安靜地用了一頓早膳。巫嵐夜吃飯極斯文,銀箸落在碗碟上幾乎沒有聲響,咀嚼也不露齒,從小的教養刻進了骨子裏。巫燕清學了他十年,倒也有模有樣,隻是今日心裏有事,粥喝得有些急。
    “慢些。”巫嵐夜頭也不抬,“沒人跟你搶。”
    巫燕清動作一頓,放慢了速度。
    飯後,巫嵐夜起身淨手,對陳伯吩咐了幾句便去了書房。巫燕清得了半日閑,在天井裏站了一會兒,又回自己屋裏翻了翻那幾本閑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院子太靜了。
    靜到他能聽見隔壁巷子裏孩童嬉鬧的聲音,能聽見遠處街上貨郎叫賣的吆喝,能聽見風穿過竹葉的簌簌聲——唯獨聽不見這座院子裏其他的聲音。陳伯和那兩個仆婦像幽靈一樣,走路不帶聲響,說話隻靠耳語,連打掃庭院都不弄出一絲動靜。
    這一切井然有序的安靜,隻說明一件事:巫嵐夜早已將這處別院調理得如同他手中的香爐,每一粒灰燼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巫燕清在書案前坐了一個下午,對著窗外那棵枇杷樹發呆。
    天色漸晚時,陳伯來請他用晚膳。
    晚膳比早膳豐盛,四菜一湯,都是他素日愛吃的。巫嵐夜依舊坐在對麵,依舊吃得斯文從容,隻是在夾菜時隨口說了一句:“明日我要去城南香料行會,你在院裏待著,不要出門。”
    巫燕清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我出去走走也不行?”
    “不行。”巫嵐夜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京城近來不太平,西城出了幾樁案子,你一個人在街上我不放心。”
    巫燕清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不太平?今日他分明聽見隔壁巷子裏的小童追著風箏跑了一下午。西城的案子,那是半個月前的事,犯事的人早就下了大獄。
    借口。
    這個借口甚至都沒有用心編。
    可他隻能點頭。
    “知道了。”
    巫嵐夜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順從很滿意,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他碗裏。
    “多吃些,這幾日瘦了。”
    晚膳後,巫燕清回到東廂。夜色四合,天井裏漆黑一片,隻有正房還亮著燈。那扇雕花木窗映著燭光,將巫嵐夜伏案讀書的身影剪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巫燕清關上門,沒有點燈。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了夜色,才慢慢起身走到床邊。
    枕頭下麵,果然又多了一隻香爐。
    青瓷的,爐蓋鏤空雕著流雲紋,爐中焚著的依舊是那股甜膩的巫山雲。
    巫燕清盯著那隻香爐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
    爐身的溫度微微發燙,香料在裏頭緩緩燃燒,一縷青煙從鏤空的縫隙裏嫋嫋升起。他端著香爐走到窗前,推開窗,將它放在了窗台上。
    夜風吹進來,吹散了那股甜香。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肺腑裏全是竹葉和泥土的清苦氣息。
    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沒有聞著巫山雲入睡。
    窗外,天井那邊的正房裏,燭火忽地跳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巫燕清躺在換了位置的新被褥裏,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但今夜,至少今夜——他想要一口不一樣的味道。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