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香禁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7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翌日清晨,巫燕清是被一股濃鬱的藥香熏醒的。
他睜開眼,枕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鎏金雕花手爐,爐中焚著活血化瘀的“舒絡香”。膝蓋上昨夜敷的藥膏已經半幹,淤青褪了些,從青紫變成了可怖的暗紅。
誰替他敷的藥,他一無所知。
巫燕清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忽然覺得荒唐——昨夜門分明落了鎖,可那人進出他的臥房,像出入無人之境。
窗外的天光還早,晨霧未散,庭院裏的垂絲海棠籠在一層灰白的薄紗裏。巫燕清穿好衣袍,推門而出時,門果然已經開了。銅鎖好端端地掛在門環上,仿佛昨夜那聲落鎖隻是他的錯覺。
他繞過回廊,穿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了香房。
巫家的香房建在後園最深處,三間打通的大屋,青磚黛瓦,與尋常工匠作坊的粗樸不同,這裏連牆縫都填著檀香木屑。屋前種著一片白芷與佩蘭,晨露未幹,空氣裏浮動著清苦的草葉氣息。
巫燕清在門口站了片刻。
十年了,他進這間香房的次數屈指可數。巫嵐夜製香時不許任何人在場,連貼身伺候的老仆陳伯也隻能將飯食放在門口的石台上。
他抬手正要叩門,門從裏麵開了。
巫嵐夜站在門內,穿著窄袖的深衣,袖口用皮繩束緊,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他今日沒戴冠,墨發隻用一根銀簪半束,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比他平日端正的模樣多了幾分隨性。
“進來。”巫嵐夜側身讓開一步。
巫燕清邁過門檻的瞬間,便被鋪天蓋地的香氣裹住了。
那是上百種香料混合後的氣味,花香、木香、藥香、果香,濃的淡的,清的濁的,像一張巨大的網從四麵八方收攏。巫燕清有一瞬的眩暈,下意識扶住了門框。
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頭一回進來都會不適,坐一會兒便好。”巫嵐夜引他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下,隨手推來一隻青瓷香爐,“聞聞這個。”
巫燕清低頭,爐中是一味極清冽的香,聞之如雪水灌頂,腦中昏沉頓時散去大半。
“這是什麼香?”
“還沒取名。”巫嵐夜轉身走回操作台前,背影對著他,“昨夜隨手調的,想著你今早會用到。”
巫燕清攥緊了圈椅的扶手。
昨夜。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鑽進耳朵裏,像一根針紮在皮膚上,不深,卻讓人坐立難安。
他環顧四周,香房比他想象的更加井然有序。三麵牆全是直達房梁的百格櫃,每一格都貼著標簽,字跡是巫嵐夜親手所書——龍腦、乳香、沒藥、甘鬆、零陵香、蘇合香……光是認得的就有上百種,認不得的更多。
正中央是一張丈餘長的紫檀木操作台,台上擺著銅碾、玉杵、銀箸、戥子,還有數十隻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靠裏的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青銅爐,爐膛裏餘燼未熄,紅光隱隱。
“過來。”
巫嵐夜沒有回頭,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違逆的篤定。
巫燕清起身走過去,停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巫嵐夜正在碾香。銅碾在他手中勻速滾動,幹燥的沉香木被碾成細碎的顆粒,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動作極穩,每一下碾壓力道都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香有脾性,”巫嵐夜忽然開口,聲音在香料的沙沙聲中顯得格外低沉,“沉香味辛、苦,性溫,歸脾、胃、腎經。行氣止痛,溫中止嘔。”
他停下銅碾,偏過頭來看巫燕清。
“你可知,怎樣讓它聽你的話?”
巫燕清搖頭。
巫嵐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旁邊的瓷罐裏捏了一小撮碾好的沉香粉,撒進麵前一盞盛著清水的白瓷碟中。
粉末浮在水麵上,紋絲不動。
“水是冷的,香不入水。”
他端起瓷碟,將其移到旁邊一盞小小的酒精燈上。火焰舔舐碟底,水麵漸漸泛起漣漪,細小的氣泡從底部浮上來。沉香粉末開始在水中打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香氣隨著水汽蒸騰而起。
“水熱了,香自入水。”巫嵐夜說,“製香如禦人,先知其性,再施其法。冷時不動如山,熱時翻覆如海。溫度和力道對了,它便會聽話。”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瓷碟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可巫燕清聽懂了。
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兄長製香的手段,外人學不來。”巫燕清低著頭說。
“你是外人嗎?”
巫嵐夜反問得極快,快到巫燕清還沒來得及組織好措辭,那句話已經像一記不輕不重的鞭子抽了過來。
他抬起頭,正撞上巫嵐夜的視線。
那目光很深,不是憤怒,不是質問,而是一種更加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表麵波瀾不興,底下卻足以將人吞沒。
“不……不是。”巫燕清別開眼。
巫嵐夜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追問。他收回目光,將銅碾裏剩餘的沉香粉倒進一隻青花瓷碗,又從格子裏取了幾味香料,一一切好、稱重,動作行雲流水。
“今日要製一味新香,”他換了話題,“你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便好。”
巫燕清鬆了口氣,退到一旁。
他看著巫嵐夜調配香料,銅碾、玉杵、銀勺在他手中輪轉如飛,每一種香料的用量都精確到分毫。蒸煮、發酵、沉澱、過濾,每一道工序都有條不紊。那雙手仿佛天生就是為了製香而生,骨節分明、穩而有力,指尖對溫度和濕度的感知敏銳得近乎詭異。
一個時辰後,香坯入爐。
巫嵐夜淨了手,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指尖,忽然道:“明日我要去城東福安巷的別院小住,你隨我去。”
巫燕清一愣:“去多久?”
“未定。”巫嵐夜將帕子丟進炭盆裏,白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二房那邊,總得冷一冷。”
巫燕清心口一緊。
這是要把他帶離巫家大宅。
“那……家裏的香房……”
“陳伯會看著。”巫嵐夜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將他的表情藏在陰影裏,隻看得見那雙眼睛裏微亮的光點。
“怎麼,阿清不想去?”
“沒有。”巫燕清垂下眼簾,“兄長說去哪,我便去哪。”
巫嵐夜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巫燕清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
那隻手還帶著沉香和龍腦的氣味,清冽微苦,指尖的溫度不冷不熱,卻讓巫燕清渾身僵直。
“阿清,”巫嵐夜的聲音低下去,像貼在耳邊說出的一句耳語,“聽話的孩子,才會被帶在身邊。不聽話的——”
他的拇指擦過巫燕清的下唇,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摩挲一件瓷器的邊緣。
“會永遠留在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巫燕清瞳孔微縮。
巫嵐夜收回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轉身走向門口。
“去收拾東西,明日卯時出發。”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裏,皂靴踏過青石板,腳步聲沉穩、規律,沒有一絲多餘的回響。
巫燕清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上麵還殘留著幹燥的、帶著苦香的溫度。
他回頭看向那口正在烘烤香坯的青銅爐,爐火正旺,紅光透過爐膛的縫隙漏出來,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窺視的眼。
十年前,他跪在雪地裏求巫嵐夜帶他走。
巫嵐夜問他:“你可想好了?跟我走,便是我的人。”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我的人”。
現在他懂了。
隻是懂得的代價,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窗外,白芷和佩蘭被晨風吹彎了腰,葉片上的露珠簌簌滾落,砸進泥土裏,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