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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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鬆口
第十五天傍晚,沈渡上後山的時候帶上了謝明瀾。
兩人沿著山路一前一後走著,沈渡走在前麵,謝明瀾跟在後麵兩步遠的位置。月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地麵上鋪成一片碎銀似的光斑。沈渡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不緊不慢地跟著自己,不像第一天那樣緊張地鎖著他,而是一種更放鬆的、帶著信賴的注視。
青牛穀裏靜悄悄的。那棵被沈渡移栽過來的綠植已經長成了一人多高的小樹,主幹粗壯,葉片闊大肥厚,藤蔓爬滿了旁邊一塊大石頭,在月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它看見沈渡走進穀來,整棵樹的葉片都輕輕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沈渡過去拍了拍它的主幹,指尖的金光一閃,那片葉子歡快地抖了抖。”今晚幹正事,你在旁邊看著,別出聲。”
小樹的葉子又晃了兩晃,安靜地垂了下來。
沈渡走到封印石前麵蹲下,深吸了一口氣。謝明瀾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離得比平時都近,雙手攏在袖子裏,月光在他清瘦的輪廓上描出一道銀白的邊。他沒有說話,但那種”我在這兒”的氣息讓人格外安心。
沈渡把手掌貼上石麵,金色靈氣探入縫隙。
蟲子已經在等他了。第十五天,它已經完全習慣了每晚這個時辰沈渡會來。他的靈氣剛一探到底,蟲體就從靈脈尾端扒開了一大截,灰黑色的表麵因為期待而微微顫動著,像一隻伸長了脖子等人喂食的雛鳥。
沈渡把今晚的餌凝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一顆龍眼大小的金色光球,溫潤**,裏麵的”生”意濃鬱得像春天的原野被濃縮在了一粒珠子裏。他把金餌送進縫隙,懸在蟲體前方大約一根手指的距離處。
蟲子整個身體都從靈脈上揭了起來,隻剩最後一小截尾巴尖還勾著靈脈尾端的邊緣,像是舍不得最後一口飯似的。它的觸須已經急不可耐地伸了出來,朝金餌的方向探去,灰黑色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漲大了一圈。
沈渡沒有立刻把金餌給它。他讓自己的靈氣裹住金餌,緩緩地往後退了半寸。蟲子追了半寸。他又退半寸。蟲子又追半寸。
就這樣一寸一寸地,他把蟲子從靈脈尾端完全引開了。最後一截尾巴尖從靈脈上鬆脫的那一刻,沈渡感覺到整條靈脈輕輕地震顫了一下,像一隻被人攥了十幾年喉嚨的手終於鬆開了,那一聲”啊”的歎息從岩層深處傳上來,震得沈渡的掌心微微發麻。
蟲子已經完全脫離了靈脈,整個灰黑色的身體浮在岩層間的空腔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顆金餌上,像是世間隻剩下了這一件事。
沈渡動了。
他的”噬”在同一個瞬間打開,金色靈氣從溫潤的光團猛地變成了暗金色的鋒刃,一口咬住了蟲體的表麵,瘋狂地往外抽。那股灰黑色的能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順著他的靈氣湧入丹田,濃烈得發苦、發腥,帶著十幾年在靈脈上積攢下來的龐大根基。沈渡的丹田在一息之間就被灌得滿滿當當,金色湖泊劇烈翻湧著,像一口鍋裏被倒進了大勺滾油。
蟲子在被吸住的瞬間終於反應過來不對了。它猛地蜷縮起來,觸須瘋狂地揮舞著試圖咬住什麼東西反擊,但沈渡的靈氣已經死死釘在它身上,”噬”的口子開到了最大,像一頭猛獸咬住了獵物的喉嚨就再也不鬆口。
蟲體表麵的灰黑色在迅速褪淡。它積蓄了十幾年的能量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沈渡抽走,像一條河被另一條更湍急的河吸幹了水分。它掙紮著發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意念——恐懼、憤怒、不甘——最後所有的意念彙成了一聲尖銳的、刺穿了沈渡腦海的”啊——”
然後斷了。
灰黑色的蟲體在沈渡的靈氣抽吸之下迅速萎縮,從拳頭大小變成拇指大小,再從拇指變成豆粒,最後化為一縷灰煙消散在岩層的縫隙之間。幹幹淨淨,連一星半點的殘渣都沒留下。
沈渡猛地收回了手,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背重重地撞在了謝明瀾的膝蓋上。他的丹田裏此刻像裝了一整個大海,金色湖泊膨脹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在他體內洶湧翻騰著,帶著一股濃烈而灼熱的衝擊力一波一波地湧向四肢百骸。他的皮膚表麵泛起了明暗交錯的金光,像體內有一盞燈在瘋狂地閃爍。
”穩住。”謝明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又穩又沉。他蹲下來,一隻微涼的手掌貼上沈渡的後背,藍色的靈力從掌心渡入,像一道冷冽的溪水彙入滾燙的熔岩,緩慢卻堅定地幫他梳理體內狂亂衝撞的能量。”收緊丹田,別讓它散。一圈一圈地收,像擰濕布一樣。”
沈渡咬著牙照做。他把意識沉入翻湧的金色湖泊裏,一圈一圈地收攏,把那些過於洶湧的能量壓回丹田中央,壓緊、壓實、壓縮。金色湖泊在收攏的過程中越來越濃稠,越來越亮,最後在丹田深處凝成了一粒鴿蛋大小的金色珠子,安安靜靜地懸在原來的位置,散發著溫潤而厚重的光澤。
沈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剛跑完千裏路似的癱在了謝明瀾的膝蓋上。他的後背還貼著那隻微涼的手掌,那股藍火一般沉穩的靈力還在緩緩地渡過來,像有人在冰天雪地裏給他續著一盆炭火。
”……成了?”他嗓子有點啞。
謝明瀾低頭看著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那張清冷的麵孔被月光和沈渡身上殘留的金色光暈共同照得半明半暗,左眼角那顆淚痣像一點深色的露珠嵌在蒼白的皮膚上。他垂著眼,睫毛遮住了大半情緒,但沈渡看見他嘴角那一點極其細微的弧度,像深冬的湖麵被春風化開的第一道水紋。
”成了,”謝明瀾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輕得幾乎被夜風蓋過去,”靈脈通了。”
沈渡偏過頭去看那塊封印石。石麵上的銀白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活起來——從前是緩慢的、滯澀的流轉,現在像被鬆開了閘門的溪水,銀白色的光芒在紋路之間歡快地跳躍奔流著,整個石麵都在發出柔和的亮光。中央那個卡頓的位置徹底消失了,紋路連接得光滑流暢,像一根被打通的血管重新恢複了跳動。
沈渡躺在謝明瀾的膝蓋上,仰頭看著那塊終於自由的封印石,又偏頭看了看身後謝明瀾被月光勾勒得柔和的輪廓,嘴角慢慢地翹起來。
”成了,”他跟著重複了一遍,聲音裏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以後靈脈歸咱倆了。”
謝明瀾低頭看著他,月光底下他那雙沉靜的眸子似乎有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像握了太久的拳頭終於攤開了掌。他沒有抽回貼著沈渡後背的手,那隻微涼的手掌依舊穩穩地按在那裏,拇指在他後心輕輕按了一下。
”先別急著想靈脈的事,”謝明瀾說,”你丹田裏那顆珠子還沒穩。這幾天別動靈氣,讓它自己沉澱。”
沈渡躺在他膝蓋上”嗯”了一聲,月光照在他臉上,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看著頭頂的樹冠縫隙裏漏下來的碎銀似的星光,覺得自己整個人輕得像要飄起來。
謝明瀾在他背後靜了靜,然後聲音落下來,不高不低,跟平時一樣的清冷調子,但裏頭多了點被夜風捂暖了的東西:”歇夠了就起來,下山路遠。”
沈渡嘿嘿笑了一聲,撐著身子坐起來。兩人並肩坐在封印石旁邊,銀白色的光從石麵上漫出來,照得他們周圍的草地都泛著一層柔和的亮色。那棵小樹在旁邊抖了抖葉子,歡快地又竄了一截,藤蔓繞過封印石底部的縫隙探進去,像是終於可以紮根了。
沈渡看著那片銀白色的光,又偏頭看了看身邊的人。謝明瀾正低頭整理袖口,月光從側麵照過來,描著他舒展的眉目和微微彎著的嘴角。
”明瀾哥,”沈渡說。
”嗯?”
”回去煮麵吃吧,今晚餓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