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念噬生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謝明瀾家吃蛋羹。說是蛋羹，其實也就是兩隻雞蛋打散了蒸熟，表麵淋了淺淺一層醬油，謝明瀾還特意切了細細的蔥花撒在上麵。在這個窮得連雜糧餑餑都算好東西的村裏，這頓早飯稱得上奢侈了。
    沈渡坐在灶間的小板凳上埋頭吃，熱氣騰騰的蛋羹嫩得像布丁，入口就化。他吃得心滿意足，抬頭看見謝明瀾正站在灶台邊擦碗，晨光從窗紙洞漏進來，照在他微微垂下的側臉上。沈渡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左手手腕上——昨晚那些暗紋淡了不少，但還能隱約看見幾絲灰色的脈絡潛伏在皮膚底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了一個被他忽略了的問題。
    ”明瀾哥，”沈渡放下碗，”有個事我想問。”
    ”說。”
    ”你之前說我靈根偏”噬”，能吞別人的靈力。但是昨天教我術法的時候又說偏”生”，能催發萬物。這兩樣……不矛盾嗎？”
    謝明瀾擦碗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碗擱回架子上，轉過身來看著沈渡，目光裏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讚許，像是在說”你終於想到問這個了”。他走過來在沈渡對麵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此刻認真地望著他。
    ”你吞噬我的靈力時，心裏想的是什麼？”
    沈渡愣了一下，認真回憶：”就……你遞過來給我看，我接著，然後那股**就自動把藍火吃了。我當時好像沒想什麼。”
    ”那給那孩子療傷、催發菜籽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
    ”想讓他好起來。”沈渡答得很快，”想讓種子活過來。”
    謝明瀾點了點頭，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想。他抬起手來，指尖凝聚出一小簇藍火，懸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方。”靈氣本身沒有固定的屬性，它隻是力量。決定它表現為”噬”還是”生”的，是你的意念。”他把藍火往前推了推，”你試著用”想吸收”的念頭來碰它。”
    沈渡伸手去觸碰那縷藍火。他腦子裏想著”吸進來”，指尖碰到火苗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吞噬感再次湧上來，藍火被他指尖的金色光芒卷進去，像溪水彙入江河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他的體內。那縷靈力順著他的經脈流進丹田，被金色霧氣裹著轉了兩圈，就徹底消化了。
    ”然後，”謝明瀾收回手，重新凝聚了一縷藍火，”你再用”想回饋”的念頭來碰它。”
    沈渡深吸一口氣，把意念調整過來，想著”給出去”。他再次伸手觸碰那縷藍火，這次金色靈氣在他指尖彙聚成一層薄膜，溫柔地包裹住火苗，然後從自己丹田裏分出一縷溫熱的生機，順著指尖渡了進去。藍火在兩種力量的交彙下忽然跳動了一下，顏色從幽藍變成了微微泛著暖意的淡青色，像深冬的火焰裏混進了一縷初春的風。
    謝明瀾低頭看著那朵變了色的火苗，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看到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同一縷靈力，你用”吸”的意念碰它，它就是”噬”。你用”給”的意念碰它，它就是”生”。你的靈根本身是中性的，決定它偏向哪一端的，是你自己。”
    沈渡看著指尖那縷淡青色的火焰慢慢恢複成幽藍，心裏像有一扇窗被猛地推開了。”所以我的能力是……我能自己選？”
    ”對。”謝明瀾收回那簇火，雙手重新搭回膝上，看著他的目光裏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鄭重的神色，”但你要記住一件事。”噬”和”生”是一體兩麵的東西，用多了”噬”而不及時回補，你的靈根會失衡。同理，一直給出去卻不吸收，也會耗盡。最好的狀態是——”
    ”收放自如，有來有往。”沈渡接話。
    謝明瀾微微頷首，唇角的弧度比平時多彎了那麼一絲，像晨光照進薄冰。”你很聰明。這個道理我花了三年才自己想明白，你花了……三天。”
    沈渡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笑著，心裏卻在暗暗琢磨。原來如此。他的靈根就是一個雙向閥門，擰向哪邊就看他想幹什麼。打架的時候擰”噬”，治人的時候擰”生”，日常修煉就讓它自己循環。這太適合他了——既不會像純”噬”的靈根那樣被人當邪魔外道，也不會像純”生”的靈根那樣缺乏攻擊手段。
    打不過就吸，吸完了再給。完美閉環。
    ”那昨晚給你清經脈的時候，”沈渡忽然想到，”我是不是又吸又給了？”
    謝明瀾沉默了一瞬，然後垂下眼點了點頭。”你用”噬”把我經脈裏那些殘留的異物吸走了，然後用”生”滋養了被堵塞太久的經脈壁。兩種能力同時用，銜接得很自然，你自己沒察覺。”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當時根本沒想過”我要吸”還是”我要給”，他隻是想讓謝明瀾好起來。然後就自然而然地把兩個能力都用了出來。
    ”那是因為你的心念夠純粹，”謝明瀾像是看穿了他所想，聲音淡淡的，卻莫名讓人心裏熨帖，”當你隻想”讓他好起來”的時候，靈根會自動選擇最優的方式完成你的意誌。你不需要刻意去控製”噬”還是”生”，你隻需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結果。”
    沈渡抬起頭來看他。晨光從窗紙洞漏進來，正好落在謝明瀾的臉上，把他左眼角那顆淚痣照得像一枚透光的紅玉。謝明瀾也正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眸子裏映著清晨的光，溫暖而明亮，跟沈渡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冷冰冰的模樣判若兩人。
    ”明瀾哥。”沈渡忽然開口。
    ”嗯？”
    ”今天下午我再給你清一次經脈吧。我早上吃得飽，力氣足。”
    謝明瀾沒說話。但他的耳朵尖又泛起了那層淡淡的粉，在晨光裏若隱若現。他站起身來轉身去收拾灶台，背對著沈渡悶悶地應了一聲：”嗯。吃了晌午飯再來。”
    沈渡從灶間出來的時候，心情好得幾乎想唱首歌。他站在院子裏伸了個懶腰，一米八五的個子在晨光裏被拉出老長的影子。棗樹上那根前些天發了嫩芽的枯枝，今天已經長出了好幾片完整的葉子，在微風裏輕輕晃蕩。
    他走過去湊近了看，那幾片葉子綠得近乎透明，葉脈清晰可見，像用最薄的玉片雕出來的。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那葉子抖了抖，又長大了一圈。
    沈渡趕緊縮回手。再摸下去這棵樹怕是要被他摸成參天大樹。
    他出了院子往自己那間破屋走，路過後院菜地的時候，忽然發現謝明瀾種的那畦青菜今天格外水靈，比前一天高了足足一截，葉片肥厚油綠，像一夜之間被人灌了神仙水似的。沈渡蹲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昨晚放在灶台邊那棵發了芽的菜籽——今天早上他順手把它種進了菜地邊上。
    此刻那粒菜籽已經長成了一株半尺高的小苗，莖稈粗壯，頂著幾片肥大的綠葉，精神抖擻地立在晨風裏。
    沈渡蹲在地頭搓著下巴笑了。
    萬物逢春，此話不假。他走過去把那株過分精神的小苗輕輕拔了出來，重新找了個角落種下去——別長太顯眼了，讓村裏人看見一株菜苗一夜竄半尺高，怕是又要招閑話。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心裏滿滿的。
    噬也好，生也好，說到底都看他自己怎麼想。想救人，靈氣就是春風暖雨。想護住身邊的人，靈氣就能化成最鋒利的刃。一念之間，萬物皆為我用。
    沈渡抬頭看了看遠處後山的方向，那片茂密的山林在晨光裏泛著青翠的色澤。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後山崖那塊封印陣下麵壓著的靈脈，如果他能把謝明瀾經脈裏的異物徹底清理幹淨，讓那人恢複修為，說不定他們倆能一起把那塊靈脈真正激活。
    到時候……
    他晃了晃腦袋，暫時把這些太遠的念頭壓了下去。先把眼前的蛋羹消化了，下午給謝明瀾清經脈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