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萬物逢春  
    第二天傍晚沈渡到棗樹底下的時候，謝明瀾已經在等他了。但跟往常不同的是，謝明瀾旁邊擱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片枯葉，和一粒幹癟的菜籽。
    沈渡在石墩上坐下來，好奇地看了看這三樣東西：”今天學什麼？”
    ”萬物生長的原理。”謝明瀾把那粒菜籽推到沈渡麵前，”你用靈氣裹住它，試著讓它發芽。”
    沈渡看著那粒幹巴巴的菜籽，又看了看謝明瀾認真的臉，沒有多問，伸手把菜籽捏在掌心。他閉上眼調動丹田裏的金色霧氣，一縷一縷地渡向掌心，溫熱的靈氣緩緩包裹住那粒種子。他感覺到種子在他手心裏微微顫動了一下，像一個沉睡的人被輕輕拍了一下肩膀，緩慢地、試探地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攤開手掌。那粒幹癟的菜籽表麵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根嫩白的小芽從裂縫裏探出頭來，怯生生地向上伸展，在暮色裏泛著濕潤的光澤。沈渡把種子放在石桌上，那根小芽還在繼續長，一截、又一截，最後長出了兩片對稱的嫩葉，在晚風裏輕輕晃了晃。
    沈渡抬頭看謝明瀾。那人正盯著那棵新生的幼苗，淡色的瞳孔裏映著一小片綠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果然，”謝明瀾說，聲音裏藏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滿足，”你的靈氣屬性偏”生”，催發草木是最基本的用途之一。如果繼續練下去，應該能做到加快植物生長，甚至——”
    ”起死回生？”沈渡接話。
    謝明瀾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草木可以，活物沒那麼容易。但治療外傷、緩解病痛，你昨天已經證明了做得到。”
    沈渡低頭看著石桌上那棵小芽，心裏美滋滋的。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嫩葉，那葉片抖了抖，又長寬了一圈。他趕緊縮回手，怕再碰下去它竄成藤把院子給爬滿了。
    謝明瀾又把那片枯葉推過來：”試試這個。”
    沈渡如法炮製，用金色靈氣裹住枯葉。這次有了明顯的阻力，枯葉像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靈氣滲進去很慢。沈渡耐著性子一點點往裏送，枯黃的葉片邊緣開始泛起一絲綠意，葉脈從幹枯的狀態緩緩舒展開，顏色從深褐變成了淺褐，再變成了淡綠。整片葉子在他手心裏恢複了鮮活的光澤，柔軟而韌實。
    ”好厲害……”沈渡盯著自己的成果，有點不敢相信。
    謝明瀾伸手拿過那片複活的葉子，放在指尖碾了碾，然後垂著眼說：”靈力親和萬物。你這靈根如果放到正經宗門裏，會被藥峰搶破頭。”他停了一下，把葉子放回桌上，”好了，今天不練這個了。學正經法術。”
    沈渡立刻坐直了。
    謝明瀾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背對著沈渡站定。暮色漸深，灶間的油燈光暈透過窗紙漏出來，在他的輪廓上鋪了一層暖黃。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並攏，指向院中那棵歪脖子棗樹。
    ”看好了。”
    一道極細的藍光從他的指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地打在了棗樹的樹幹上。那個位置立刻浮起一層薄薄的冰霜，以藍光落點為中心向四周蔓延，覆蓋了巴掌大的一片樹皮。冰霜在暮色裏泛著泠泠的冷光，襯著棗樹粗糙的褐色樹皮，煞是好看。
    沈渡瞪大了眼。”這是……冰係法術？”他明明記得謝明瀾的火焰是幽藍色的。
    謝明瀾收回手，指尖的藍光消散了。”靈氣本身無色無屬，術法決定了它表現為什麼形態。”他轉過身來看向沈渡，”我的靈力偏寒，所以催發冰凍最容易。你的靈力偏”生”，我猜你更適合水、木、土這一路的術法。”
    沈渡興奮地搓了搓手：”那我試試？”
    謝明瀾走回來坐到他麵前，把那隻裝了清水的粗碗推到沈渡這邊。”照著剛才的感覺，把靈氣注入水裏，看能不能讓水改變形態。”
    沈渡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探入碗中。溫熱的指尖觸到清涼的水麵，他閉上眼，將丹田裏的金色靈氣沿著手臂送往指尖，一縷縷地注入水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氣跟水融合在一起，像熱牛奶倒入咖啡裏那樣逐漸交融。他試著用意念去”推”水的形態，想讓水麵結冰或者聚成什麼形狀——
    碗裏的水動了。水麵輕輕蕩開一圈漣漪，然後中間冒出了一根細細的水柱，像噴泉一樣向上竄了半寸高，頂端炸開一朵小小的水花，在油燈光暈裏折射出細碎的光亮。然後那水柱彎了彎，緩緩地流回了碗裏，水麵恢複了平靜。
    沈渡睜開眼，瞪著那碗恢複如初的清水。他剛才幹了什麼？讓水跳了個舞？這也太……不像法術了吧？
    ”……我是不是搞砸了？”他心虛地看向謝明瀾。
    謝明瀾正看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油燈光裏晃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碗壁——碗裏的水剛才被沈渡的靈氣浸潤過，此刻整隻碗都是溫熱的。
    ”你讓水自己動了，”謝明瀾說，聲音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沒有攻擊性，沒有形態變化，隻是喚醒了它本身的流動。這比我當年第一次學水係術法時強太多。”
    沈渡眨了眨眼：”這算強？”
    ”我第一次隻讓水冒了個泡。”謝明瀾收回手，淡淡地補了一句，”你讓它跳了個舞。”
    沈渡咧嘴笑了。他低頭看著那碗清水，忍不住伸手又碰了一下水麵。這次他隻是輕輕碰了一下，金色的靈氣都沒用，那碗水卻像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似的，又輕輕蕩開一圈漣漪，邊緣的水珠微微翹起來，像在跟他打招呼。
    沈渡心裏一動，轉過頭來看向謝明瀾的左手手腕。那人正把胳膊搭在膝蓋上，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皮膚。沈渡想起了昨天傍晚謝明瀾收手時那一瞬的隱忍。
    ”明瀾哥。”他忽然開口。
    ”嗯？”
    ”我能看看你左手嗎？”
    謝明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暮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院子裏全靠灶間漏出來的那點油燈光暈照明，昏黃的光照在謝明瀾臉上，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把左手伸了過來，掌心朝上。
    沈渡輕輕接住了。比右手涼，指尖帶著那種熟悉的微寒。他低頭仔細看，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見謝明瀾手腕內側的皮膚底下隱約透出幾絲暗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蜿蜒盤踞在血管旁邊，跟牆上和後山石頭上那種刻痕的風格如出一轍。
    ”這是……當年留下的？”沈渡輕聲問。
    謝明瀾沒有回答，但他微微垂下了眼，睫毛在昏黃的光線裏投出細碎的陰影。默認了。
    沈渡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覆上去，溫熱的掌心貼著那片微涼的皮膚。他閉上眼，將丹田裏的金色靈氣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渡了過去，像春水滲進凍土一樣，一絲一絲地沁入謝明瀾的皮膚底下，順著那些暗色的紋路慢慢往裏探。
    謝明瀾的手腕猛地繃緊了。
    ”別——”他的聲音有一絲不穩。
    ”別動，”沈渡沒有睜眼，”我輕輕的。”
    靈氣順著那些暗紋往裏走，沈渡”看見”了一些東西——那些暗紋像某種被強行打入謝明瀾體內的、不屬於他的力量殘渣，像生鏽的鐵釘嵌在木頭裏一樣，卡在他的經脈當中，堵住了靈氣流轉的通道。而沈渡的金色靈氣所到之處，那些鐵鏽一樣的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融化、鬆動、瓦解。
    但他也感覺到了謝明瀾的痛苦。那種被異物卡了多年的經脈忽然被溫熱的東西觸碰時產生的尖銳刺痛。謝明瀾的呼吸亂了一瞬，但他沒有把手抽回去。
    沈渡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收手了。他睜開眼時，謝明瀾手腕上那些暗色的紋路明顯淡了幾分，雖然還在，但顏色從深紫黑色變成了淺灰色，像多年的陰霾被風吹散了一角。
    謝明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久久沒有說話。沈渡鬆開手的時候，他的手慢慢攥了一下拳頭，又展開，然後他抬起眼來看沈渡。昏黃的光裏，他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眸子此刻亮得嚇人，左眼角那顆淚痣底下微微泛著紅，不知道是被油燈映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謝明瀾的聲音啞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你剛才在給我清經脈。”
    ”嗯，”沈渡老實承認，”好像能清掉一部分。但那個東西在我身體裏待太久了，一次清不幹淨，得多來幾次。”
    謝明瀾攥著自己的手腕，低頭盯著那些變淡的暗紋看了很久。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隻有灶間裏偶爾傳來木柴噼啪爆裂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謝明瀾站起身來，背對著沈渡往灶間走了兩步。
    ”明天早上你來，”他停在門檻邊上，側過臉，聲音恢複了那副清冷的調子，卻比平時軟了那麼一丁點，”我給你做蛋羹。”
    沈渡坐在棗樹底下，看著謝明瀾的身影消失在灶間的門框裏，一米八的清瘦輪廓被油燈光暈勾出一道溫柔的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金色的靈氣還在掌心安靜地流轉著，溫熱的，安心的。
    他低頭笑了笑，把那棵剛發芽的菜籽從石桌上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裏。
    萬物逢春。連謝明瀾手腕上那些沉了多年的暗紋，也在慢慢地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