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脂粉試探,寸心皆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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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連日晴好,天光明媚,襯得溫府滿院紅綢愈發刺眼。
    婚期一日日逼近,距大喜之日僅剩半月。
    京中喜氣愈盛,朝野安穩,宗族寬心,所有人都徹底信了——溫懷瑜已然徹底放下漠北過往,真心接納這場天賜良緣。
    唯有溫懷瑜自己清楚,眼底溫柔是演,順從乖巧是裝,他心口一寸一寸,從未離開那片黃沙萬裏。
    他日日蟄伏,步步謹慎。
    白日應付賓客族人,夜裏暗中梳理脫身布局,等待最佳時機。
    他要等朝堂徹底鬆懈,等太傅府放下所有防備,等所有人都以為他沉溺安穩、心甘情願留京成婚。
    越是完美的假象,他日金蟬脫殼之時,越是無人能查、無人能追。
    這日午後,太傅府車駕蒞臨溫府。
    蘇婉柔親自登門,帶了親手調製的新茶與點心,名正言順,探望準夫婿。
    少女一身雅致淺粉羅裙,眉眼溫婉,端莊嫻靜,是京中最標準、最體麵的世家閨秀。
    府中下人恭敬迎入,不敢怠慢。
    前廳落座,茶香嫋嫋,點心精致。
    蘇婉柔舉止得體,言語溫柔,笑意淺淺:“近日婚期將近,怕公子瑣事繁忙身心疲累,小女親手煮了清茶,略盡薄意。”
    溫懷瑜一身素白長衫,身姿清挺,眉眼溫和有禮,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勞蘇小姐費心。”
    他待人溫和、談吐清雅、舉止溫潤,在外人看來,已是十足的未婚夫姿態。
    蘇婉柔望著他清俊沉靜的眉眼,眼底藏著淺淺的傾慕與歡喜。
    京中誰不知,溫家嫡子風姿卓絕,年少成名,縱使滯留北漠三年,依舊是風骨天成、氣度不凡。
    能得陛下賜婚、嫁與溫懷瑜,於她而言,是畢生之榮。
    茶過兩盞,下人盡數退下,前廳隻剩二人相對。
    氛圍安靜溫柔,帶著未說破的曖昧喜慶。
    蘇婉柔端著茶杯,狀似無意,輕聲試探:
    “聽聞公子三年羈留北漠,日子苦寒,想來是吃了不少苦。如今歸京安穩,又得陛下賜婚,往後便能徹底安穩無憂了。”
    話語溫柔,看似體恤,實則暗藏打探。
    她雖身在深閨,卻也聽聞過往流言,知曉他與北漠那位蠻王糾纏頗深。
    隻是世人皆說,往事翻篇,浪子回頭。
    溫懷瑜指尖輕抵杯沿,溫熱茶水映著他沉靜的眼眸。
    他麵上笑意不改,溫和清淡,滴水不漏:“過往羈旅,皆是浮塵。歸來安穩,已是萬幸。”
    一句浮塵,輕輕帶過三年大漠歲月,帶過夜夜帳中纏綿,帶過蕭燼滿腔偏愛與深情。
    字字是假,句句是戲。
    蘇婉柔眼底笑意更柔,微微頷首,放下所有殘存疑慮:“公子能這般想開,真是最好不過。往後有我陪著,江南歲歲安穩,再無苦寒風霜。”
    她語氣輕柔,帶著少女對未來婚事的期許與憧憬。
    眼前錦繡良緣、歲歲安穩、佳人溫婉、前程坦蕩。
    是世人窮盡一生所求的圓滿。
    可落在溫懷瑜耳中,隻覺滿心荒蕪、格格不入。
    江南安穩再好,不如漠北風沙粗糲。
    佳人溫婉再賢,不如那人偏執熱烈。
    他心底山河,早已盡數落於漠北君王一身,再無半分餘地留給旁人。
    他抬眸,依舊溫和淺笑,禮貌疏離:“多謝小姐體諒。”
    溫和,卻淡漠。
    客氣,卻遙遠。
    蘇婉柔心思細膩,終究隱隱察覺一絲不對。
    他待人太有禮、太周全、太完美。
    完美得像是隔著一層薄紗,永遠觸不到真心。
    她輕聲再探,語氣更柔:“公子如今……當真放下北漠所有過往了嗎?聽聞漠北風沙大、人情烈,公子當年孤身在外,想必也曾有過牽絆吧?”
    這句問話,已然逾矩。
    是**裸的私心情感試探。
    廳中風聲一靜。
    溫懷瑜眼底溫和笑意微微淡去,心底所有溫柔假象盡數斂入深處。
    他抬眸,目光清透平靜,無波無瀾,淡淡開口:
    “他鄉過客,何來牽絆。”
    短短六字,輕描淡寫,斬斷所有過往。
    斬斷王帳春暖,斬斷夜夜相擁,斬斷離別前夜繾綣,斬斷千裏兩地相思。
    全是假的。
    全是演給世人、演給皇權、演給眼前人的一場盛大脫身戲。
    蘇婉柔聽完,徹底放下心來,眉眼彎彎,溫柔釋然:“如此便好。過往皆是他鄉雲煙,從今往後,我陪公子安居京華,歲歲年年,安穩餘生。”
    溫懷瑜垂眸,端杯飲茶,不語不答。
    不應諾,不推脫,不辜負她顏麵,亦絕不許自己半分沉淪。
    他的餘生,從不屬於京華安穩。
    半個時辰後,蘇婉柔含笑離去。
    車駕駛出溫府,紅影漸遠。
    前廳喜氣褪去,暖意散盡。
    溫懷瑜獨自立在廊下,望著天邊流雲,方才所有溫和妥帖盡數褪去。
    眉眼間隻剩一片沉寂清冷。
    他抬手,撫過心口衣襟下的玄鐵狼牙佩,指尖微顫。
    方才那句“他鄉過客,何來牽絆”。
    是演給世人聽。
    可若是千裏之外的蕭燼聽聞,怕是又要心口生疼、妒火暗湧。
    他又要讓他委屈、讓他忍耐、讓他獨自承受誤會。
    溫懷瑜心口微微發酸,閉眼輕歎。
    對不起。
    燼。
    委屈你再等等我。
    我如今多說一分真心,便多一分破綻。
    今日所有冷漠割舍、所有絕情話術、所有溫順假婚。
    皆是為了他日——幹幹淨淨、毫無牽絆、奔赴你。
    與此同時,漠北王庭。
    風沙浩蕩,長空遼闊。
    暗衛將今日溫府前廳對話一字不差傳回王帳。
    當聽到那句——他鄉過客,何來牽絆。
    高台之上,蕭燼身形微僵。
    狂風卷動他衣袍翻飛,墨發淩亂,眼底沉澱多日的隱忍,驟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知是假。
    他懂他的隱忍。
    他明白他是逢場作戲、是假意切割、是布局自保。
    可心口依舊像是被風沙狠狠刮過,又酸又澀,又疼又脹。
    他的懷瑜,為了脫身,為了護他、護北漠。
    竟要親手將他們三年情深,說成一場無根無絆的他鄉雲煙。
    旁人聽來是決絕回頭。
    唯有他聽懂——是忍痛割愛、是當眾藏情、是寸寸剜心。
    蕭燼立在風沙之中,久久未動。
    眼底戾氣全無,隻剩沉沉的疼惜。
    “傻懷瑜……”
    他低聲呢喃,嗓音被風吹得沙啞。
    “你每演一次絕情,本王便多疼一分。”
    “你忍的所有委屈,我盡數知曉。”
    “你瞞盡天下,我便懂你所有深情。”
    婚期漸近,假象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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