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漠北孤候,兩地相思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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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秋日漸深,天落薄涼。
    溫府滿院紅綢未曾撤去,層層豔色纏滿廊柱亭台,日日提醒著那場既定的婚期將近。
    溫懷瑜愈發安靜溫順。
    白日裏,他配合族人打理婚事瑣事,收下太傅府送來的文玩繡品,麵對登門道賀的賓客從容應答,眉眼清淡溫和,挑不出半分錯處。
    朝野上下徹底放下了心。
    帝王不再派人緊盯溫府,撤去了所有暗線監視;百官再也無人詬病他心係敵君;連最嚴苛的溫家長輩,也徹底鬆了緊繃許久的心弦,隻當他徹底斬斷過往,幡然醒悟。
    人人都誇他識時務、知進退,是士族該有的模樣。
    無人知曉,這滿身溫順妥帖,全是他層層偽裝的繭。
    夜深人靜,喧囂散盡。
    溫懷瑜獨坐空寂的書房,窗外月色淺淺,照著滿室冷清。案上擺著蘇婉柔送來的刺繡錦帕,針腳細膩溫婉,透著閨閣女子的端莊心意。
    他指尖輕輕拂過繡麵,眼底無半分波瀾,隻剩一片沉寂的荒蕪。
    他拿起那枚貼身的玄鐵狼牙佩,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是他漫漫長日裏唯一的慰藉。
    自那日送出密信,已過五日。
    五日裏,他未曾收到北漠隻言片語的回信。
    溫懷瑜垂眸,長睫輕顫,心底漫開層層細碎的酸澀與不安。
    他不知道蕭燼有沒有收到信,不知道那人看懂他隱忍布局的苦心沒有。
    他最怕的,是密信中途遺失。
    最怕千裏之外的大漠君王,日日看著他“奉旨成婚、變心負情”的傳聞,獨受妒火煎熬,滿心絕望。
    若信未達,那他這幾日的假意順從、忍辱背負、滿身汙名,便成了真的辜負。
    他能扛住天下誤解,扛住宗族苛責,扛住皇權枷鎖。
    唯獨扛不住——蕭燼的誤會與心寒。
    溫懷瑜輕輕靠在窗欞上,望著南方夜空,遙遙望向萬裏之外的漠北方向。
    風過庭院,吹起散落的紅綢邊角,豔紅刺眼,宛若捆縛他的枷鎖。
    “蕭燼……再等等我。”
    他低聲呢喃,語氣輕得近乎虛無,藏著無人知曉的隱忍與深情。
    “再容我蟄伏一段時日。”
    “待眾人徹底鬆懈,我定掙脫一切,奔赴於你。”
    此間江南錦繡繁華,於他而言,終究是座困人的牢籠。
    他的心、他的情、他的餘生,從來隻屬於那片蒼茫黃沙,屬於那個偏執熱烈、獨寵他一人的蠻王。
    與此同時,萬裏漠北。
    大漠無秋,常年風烈,黃沙漫卷天際,蕭瑟蒼涼,從無江南的溫婉月色。
    王帳高台之上,玄衣卓立的身影,已然佇立五日未曾離去。
    蕭燼墨發被狂風肆意吹亂,玄色王袍獵獵翻飛,眼底沒有往日的暴戾殺伐,隻剩沉沉的孤寂與隱忍。
    五日前,暗衛冒風沙遞來那封千裏密信。
    一紙素帛,寥寥數語,剖盡他所有隱忍籌謀。
    【我承婚是假,脫身是真,天下可誤我,你需信我。】
    短短數行字,字字泣血,句句藏屈。
    蕭燼捏著那頁薄薄的信紙,指尖幾度收緊,骨節泛白,心口翻湧著滔天的疼惜與酸澀。
    他初聞南朝賜婚、溫懷瑜奉旨領旨的消息時,暴怒焚心,妒火燎原,幾乎要即刻點兵南下,踏破京城,將那人強行搶回大漠。
    他甚至已經備好軍令,整飭鐵騎,隻待一瞬衝動,便掀翻南北安寧。
    可這一封密信,澆滅了他所有瘋狂戾氣,卻也困住了他所有心緒。
    原來他的小公子,從來沒有變過心。
    原來那些世人眼中的歸順、妥協、迷途知返,全是他一人背負汙名、忍辱負重的騙局。
    他甘願獨自扛下所有罵名,甘願被親人誤解、被朝野唾棄、被世人定義為薄情負心。
    隻為穩住朝堂,麻痹皇權,不挑起兩國戰火,為自己謀一條安然脫身、重回大漠的路。
    蕭燼抬手,指尖輕輕撫過信紙上清雋熟悉的字跡,力道輕柔至極,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他征戰半生,見慣世間詭詐權謀,看遍人心涼薄貪念。
    卻從未見過有人這般用情至深,這般隱忍純粹。
    以自身名節為餌,以滿身清譽為賭,瞞盡天下,唯守一人真心。
    “傻瓜……”
    風聲烈烈中,他低聲輕歎,嗓音沙啞幹澀,藏盡無盡心疼。
    “我的懷瑜,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明明受盡委屈,明明步步維艱,明明孤身困於絕境。
    卻還要事事周全,顧他安危,顧北漠安寧,獨自咽下所有苦楚與心酸。
    身旁暗衛垂首靜立,低聲請示:“大王,是否派遣精銳暗衛潛入京城,暗中護公子周全,助公子早日脫身?”
    “不必。”
    蕭燼緩緩搖頭,眼底沉色翻湧,克製著所有奔赴的衝動。
    “他既布下此局,便是想憑己身之力,幹幹淨淨脫身,不沾戰火,不惹紛爭,不留後患。”
    “本王不打亂他的謀劃,便是對他最好的成全。”
    他忍。
    哪怕日日相思蝕骨,哪怕夜夜孤苦難眠,哪怕眼睜睜看著他身披虛假嫁衣、身陷虛假圍城。
    他也忍。
    他不鬧、不攻、不搶、不打亂他的布局。
    唯有靜靜等候,做他最安穩的後盾,守著遙遙歸期,等他掙脫牢籠,踏沙歸來。
    “傳令下去。”
    蕭燼抬眸,目光堅定,字字沉定。
    “全境暗衛駐守南北邊境,嚴密布防。”
    “南朝但凡有半分苛責、半分為難、半分算計加害於他,即刻報我。”
    “默默護他,隱於暗處,不許驚擾,不許暴露。”
    他可以等。
    等他的公子,掃清所有羈絆,掙脫所有枷鎖。
    風沙漫漫,高台孤影,日複一日,遙遙南望。
    江南有囚人,漠北有孤候。
    一地紅綢困身,一身隱忍藏情。
    一方黃沙獨守,一心靜待歸人。
    兩地相隔萬裏,風月各不相同。
    唯有一份雙向的深情,跨越山河,穿透風沙,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裏,默默相守,彼此牽絆,靜待重逢。
    婚期日漸逼近,假象愈發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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