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日落極快。
    不過半個時辰，漫天霞光盡數沉落，整片荒原墜入沉沉暮色。寒風卷著細沙拍打獸皮帳麵，簌簌作響，襯得王帳之內愈發寂靜壓抑。
    侍女奉命送來晚膳，菜式精致，皆是北漠最上等的牛羊肉與奶羹，擺盤規整，全然不是囚徒該有的待遇。
    溫懷瑜端坐案前，眉眼清冷，一眼未動。
    自小長在江南水鄉，食慣清甜雅致的膳食，北漠粗烈葷腥之物，他本能抵觸。更重要的是，這滿桌吃食，皆是囚籠施舍，他不屑受用。
    侍女垂首小聲勸道：“溫公子，這是王爺特意吩咐備下的，您多少用些，夜裏寒涼，空腹傷身。”
    聞言，溫懷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自嘲。
    施舍恩惠，假意體恤。
    蕭燼這般蠻橫粗野的人，無非是想先用衣食安穩磨掉他的傲骨，讓他心甘情願，俯首依附。
    他偏不如他所願。
    “撤下去。”溫懷瑜聲線清淡卻強硬，“我不需他憐憫。”
    侍女不敢違逆，又不敢真的撤走，左右為難，隻能僵立原地。
    溫懷瑜閉目靜坐，再不言語。
    帳中燭火搖曳，映得他白衣孤影，清瘦又倔強，像一株困於黃沙之中、寧死不折的青竹。
    他可以忍辱活著，可以屈居人下苟全性命，卻絕不會承蕭燼半分人情，更不會讓自己漸漸習慣這份被圈養的安穩。
    一旦習慣，便是徹底沉淪。
    夜深。
    帳外傳來沉穩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久經沙場的壓迫氣場。
    溫懷瑜心口微緊，背脊瞬間繃直。
    他知道，蕭燼來了。
    厚重帳簾被一把掀開，冷風裹挾夜沙湧入，燭火劇烈晃動。
    蕭燼一身寬鬆墨色常服，卸去白日冰冷厚重的戰甲，少了幾分殺伐戾氣，多了幾分慵懶沉斂。黑發隨意束起，眉眼在昏燭下愈發深邃濃烈。
    他一眼掃過紋絲未動的食案，眸色瞬間沉冷。
    “一口未吃？”
    蕭燼邁步走近，步伐不急不緩，無形的威壓籠罩整座營帳。
    侍女嚇得跪地，瑟瑟請罪：“王爺，奴婢勸過公子，公子執意不肯用膳……”
    “退下。”
    蕭燼淡淡出聲。
    侍女如蒙大赦，連忙收拾碗筷，躬身快步退出帳外，落簾閉帳，徹底隔絕內外。
    偌大王帳，再度隻剩他們二人。
    密閉的空間裏，呼吸都變得清晰可聞。
    蕭燼站在原地，盯著案前白衣靜坐的少年，眼底躁意翻湧。
    他堂堂北漠之主，掌萬裏疆土，握萬人生死，從來隻有旁人趨炎附勢、極盡討好。
    唯獨溫懷瑜。
    給衣不穿，給食不吃，給恩不領，軟硬不吃，傲骨硬得紮人。
    “跟本王賭氣？”
    蕭燼緩步逼近，高大身影覆壓而下，將溫懷瑜牢牢困在案前與自己之間。
    溫懷瑜抬眸，清冷眸子坦然迎上他的視線，無半分懼色：“臣不敢。隻是南北飲食差異，臣食不慣罷了。”
    語氣恭順，卻字字疏離，句句劃清界限。
    不敢？
    蕭燼心底冷笑。
    這世上，就沒有他不敢的事。
    “食不慣？”蕭燼俯身，單手撐在案幾兩側，將他徹底圈在懷中，呼吸灼熱噴灑在他臉頰，“溫懷瑜，你是覺得本王的東西，配不上你中原貴公子的身段？”
    溫懷瑜眉心微蹙，偏頭避開他灼熱的氣息：“王爺多慮，臣隻是一介質子，不敢挑剔。”
    “不敢？”
    蕭燼捏住他的下巴，強行將他臉掰正，逼他對視自己。
    燭火落在他白皙細膩的臉上，睫羽纖長，眉眼清潤，偏偏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疏離與抗拒。
    這張好看至極的臉，日日冷著，時時防著。
    看得蕭燼心頭發癢，又憋著火氣。
    “你最大的膽子，就是日日跟本王裝順從、藏叛逆。”
    他嗓音壓低，粗啞磁性，帶著危險的偏執。
    “不肯吃本王的東西，是怕欠人情？怕久而久之，舍不得走？”
    溫懷瑜心頭一顫，被一語戳中心事，麵上依舊強裝平靜：“臣歸鄉之心從未更改。”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蕭燼。
    他最厭聽這句。
    歸鄉、南朝、故土。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這人從不屬於自己，時時刻刻都想著逃離。
    蕭燼眸色徹底暗沉，俯身，不由分說再度吻了上去。
    不同於白日帶著懲罰性的蠻橫掠奪，今夜的吻，更沉、更纏、更偏執。
    他細細碾磨過他泛紅的唇瓣，不放過一寸**，細細糾纏，強勢侵入。溫熱的呼吸盡數交換，將少年所有隱忍、所有倔強，盡數堵回喉嚨裏。
    溫懷瑜渾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緊衣擺，心底屈辱翻湧。
    他抗拒、掙紮，可力量懸殊，所有反抗都如同螳臂當車，隻會讓對方箍得更緊。
    良久，蕭燼才稍稍退開，抵著他泛紅濕潤的唇角，呼吸粗重滾燙。
    “記清楚。”
    他盯著少年泛紅的眼尾，一字一句，霸道篤定。
    “從今日起，你的衣食住行、你的性命榮辱、你的身與心，全都歸我蕭燼所有。”
    “你不吃本王的東西，便餓著。”
    “你不想待在這，也得待著。”
    “北漠黃沙是你的牢籠，我，是你此生唯一的歸宿。”
    溫懷瑜眼眶微熱，卻死死忍住濕意，清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爺霸道至極，強人所難，未免太過卑劣。”
    “卑劣？”
    蕭燼低笑，笑意深沉偏執。
    “對付你，本王不介意更卑劣。”
    他鬆開捏著他下巴的手，轉而攬住他纖細的腰肢，微微用力，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溫懷瑜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身體懸空，整個人被穩穩抱在懷中。
    他身形清瘦輕盈，落在蕭燼懷裏，柔軟又單薄，反差極致刺眼。
    蕭燼低頭，看著懷中人慌亂又倔強的模樣，心底戾氣漸散，隻剩下沉甸甸的占有欲。
    “今夜不吃便罷。”
    他抱著人走向帳內側的軟榻，語氣霸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夜裏寒涼，不許硬撐著涼。”
    將人輕輕放在柔軟獸絨榻上，蕭燼俯身撐在他身側，居高臨下看著他。
    昏黃燭火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曖昧繾綣，又張力滿溢。
    “溫懷瑜。”
    他輕聲喚他全名，嗓音低沉認真。
    “我知道你恨我、厭我、瞧不起我北漠蠻夷。”
    “沒關係。”
    “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磨掉你的傲骨，慢慢讓你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
    溫懷瑜躺在榻上，望著頭頂近在咫尺的野性眉眼，心底亂作一團。
    他恨他的強勢，恨他的禁錮，恨這漫天黃沙囚住他一生。
    可偏偏，這人蠻橫之下，又藏著笨拙的體恤。
    替他換藥，容他賭氣，護他周全。
    矛盾拉扯，纏得他心緒紛亂，無從拆解。
    帳外夜風蕭蕭，黃沙萬裏。
    他逃不掉，躲不開。
    隻能被困在這蠻荒王庭，被困在這位霸道蠻王的偏執深情裏，一日日沉淪，一步步淪陷。
    今夜無月，大漠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