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海麵重歸以往平靜。一束銀芒毫無預兆地衝破長空。
    卯苡輕搭青萊的小臂，抬眸望向莫望嶼消失的方向：“容我稍作調息。”
    銀芒穿簷墜落，莫望嶼歸複原身，靜立於床前，玉簪高束起一襲銀白發髻，銀袍加身，全然變了一副形貌。
    尚鶴低聲呢喃：“雪人真身。”
    莫望嶼周身散出刺骨寒氣，將眾人逼退至屋外，房門隨之閉合落鎖。
    他坐上床榻，指尖撫過宮止語微涼的麵頰：“老宮，你若蘇醒，我便與你重回海島小屋。你若不醒，我攜你去冰川，同你躺在浮冰上永久。”
    話音落，他閉上雙眼。七彩靈光自周身漫溢，照亮整間屋子，縷縷光電順著門縫外泄而出。
    門外眾人被光芒刺得微微眯眼，卯苡與青萊瞬息閃身而至。
    “太過莽撞，”青萊緊盯房門，“他如今肉身未穩，怎經得起這般透支？本該靜養一陣才妥。”
    卯苡緊盯合上的房門：“便由著望嶼去，他此刻心緒紛亂，根本無法安睡。”
    眾人在門外焦灼等候，直至正午暖陽灑遍整座庭院，屋內縈繞的靈光才漸漸斂去。
    青萊推門入內，快步走到床前，望著相擁沉睡的二人，釋然一笑。
    卯苡輕觸她手臂：“怎的，老狐狸，他二人仍需仙力滋養方能徹底蘇醒，你選誰？”
    “雪人絕不能交給你，我怕你有私心。”青萊徑直抱起莫望嶼，剛掠出兩步，便被一股蠻橫力道扯住。她低頭望去，雪人腕間的黑繩格外刺眼，“險些將這事忘了。”
    卯苡指向床後隔牆：“兩屋相連，你帶他去往隔壁即可，這段距離完全足夠。”
    “為何要分房安置？”灰砍上前細細探查二人狀態，察覺氣息平穩，瞬間鬆了一口氣。
    尚鶴眉頭緊擰，冷哼一聲：“即便止語醒來，也未必肯消氣，怎能讓他睜眼便看見望嶼？”
    青萊聽聞此話，當即攜莫望嶼穿牆進入旁側房間。
    “你們也出去，”卯苡凝視著宮止語，“叮囑羊伯伯與一眾仙醫，待二人蘇醒，務必為他們悉心調理身子。”
    眾人離開之後，她閉目運轉仙元。
    *
    宮止語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莫望嶼不再輪回，再也無需用屏障將他困住。
    他們一同吃飯、睡覺，經營著島上的小鋪，日子平淡綿長，卻不覺乏味。
    可一切終究是夢。
    他於混沌之中嚐試睜眼，耳畔先傳來幾位友人的交談聲。
    尚鶴：“卯苡靜養三日就已複原，為何止語遲遲不醒？”
    灰砍：“切勿心急，羊伯伯說他狀態穩定，醒來隻是時間問題。”
    卯苡：“你們去旁屋吵青菜可好？還我片刻清淨。”
    宮止語喉間幹澀緊繃，艱澀擠出幾個破碎音節。他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陌生的景象，久久無法回神。
    “止語？”尚鶴連喚數聲。
    宮止語環視眾人，急切攥住尚鶴的小臂，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不是口渴？”灰砍轉身取來溫水。
    宮止語輕輕搖頭，啞聲吐出二字：“阿嶼。”
    尚鶴憤然甩開他的手：“你就這點出息！我等人為你終日憂心，你一醒來，開口便喊那個涼薄之人。”
    宮止語接過灰砍遞來的水一飲而盡，連忙發問：“他為何不在此處？情況可好？黑繩明明還在，不過一間房的距離。”
    卯苡揉著眉心，將這兩日的始末簡略告知。
    宮止語背脊微塌，低聲自語：“他既已重塑真身，從此再無需我保護。”
    尚鶴坐至床沿，認真勸說：“便借此機會，就此忘了他。”
    灰砍一掌拍向他肩頭：“千年牽絆，情深刻骨，豈是說斷便能斷？”
    卯苡見宮止語垂首緘默，試探道：“你若想解脫，我可替你抹去這段記憶。”
    “尋常凡人偶遇仙、妖異象，被抹去記憶尚且合規。”青萊聲音從門外傳來，接著身影出現，“止語不在此法規製之內。卯苡，你切莫徇私妄為。”
    “何談徇私？”卯苡側目瞪她，“你瞧他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與先前昏睡不醒有何差異？”
    “你最好是這般想，隻怕你另有他意。”青萊輕嗤一聲，“雪人若從此斬斷塵緣，了無牽絆，便正中你下懷，必會動身重建冰川。”
    “你向來愛胡亂揣測他人心思，我不屑與你爭辯。”卯苡看向茫然失神的宮止語，“此事，應由他自己說了算。”
    周遭沉寂許久，宮止語心口的鬱意難散，眸光空茫地望向自己的腕間，低聲道：“阿嶼不再需要我，我也還了他一條命，我們不該再糾纏下去。”
    “你當真舍得？”灰砍上前點他眉心，“望嶼未曾知曉黑繩來源，再者，他為何執意要走，你不想聽個解釋？”
    “不過是因外麵的世界太過**。我二十八次苦苦挽留，皆成徒勞。”宮止語話音頓住，自嘲一笑，“這第二十九次，已再無底氣。”
    “你倆可太有趣了，我有一計，無需抹去記憶，亦可讓你從此不會再痛苦。”青萊挑眉，指尖輕觸他腕間，“你是否願意一試？”
    宮止語望著她魅惑人心的眼眸，心底的疑慮盡散，悄然燃起一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