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止語從朦朧中醒來，已是午後，睜眼看見在身側熟睡的愛人，眼尾的笑意毫不遮掩。
    莫望嶼枕著手臂，側臉被擠成一團，雙唇隻得半張，模樣慵懶溫順。
    宮止語輕撫他臉頰，見他嘴唇微動似在夢囈，縮回手湊近傾聽。
    “宮止語，你瞞了我什麼。”
    “放我走，我要去看外麵的世界。”
    聽聞這番話，宮止語指尖微顫，靜靜凝望著他，心底盤旋千年的疑問再度清晰浮現：是否要放手？
    他猛地搖頭，穩下心緒：絕不。
    他唇角吐出一口濁氣，輕悄起身洗漱。
    片刻後，他下樓打開店門，清掃店內灰塵，聽到樓梯口傳來一聲哈欠，眉眼間不自覺漾開笑意。
    “老宮，你非人類。”
    宮止語手中的貨物散落一地，他彎腰逐一拾起，終於不再躲閃，緩緩應聲：“嗯，我不是。”
    莫望嶼坐在樓梯上，被屏障隔絕在內，撐著腮追問：“你還瞞了我什麼？”
    宮止語不自在回頭，目光掠過他的麵頰，短暫停頓在他光著的腳上，麵向一旁的貨架，出聲時聲線微顫：“沒有。”
    他走向吧台，取出一雙拖鞋，穿過屏障蹲下身為莫望嶼套在腳上，語氣帶著幾分輕責：“我有沒有說過，無論四季都不許光腳落地。”
    “哦。”莫望嶼撓了撓頸側，隨即抓住他的小臂不肯鬆手，“你何時修道成仙的？”
    宮止語眉梢舒展，低笑道：“我並非仙人，你幼時我同你說過，這世間生靈不止有人類。”
    莫望嶼點頭應聲：“世間還有妖怪，天上有仙神，各族互不侵擾，安穩共處。”說著，抬眼認真望著他，“你既非仙身，那便是妖族？妖物可是神獸？”
    宮止語耐心解釋：“我不是神獸，隻是尋常善類精怪。”
    莫望嶼念叨著精怪二字，朝他攤開手：“把你的稀有精怪證給我看。”
    宮止語微皺眉：“你看證件做什麼？”
    “裏麵有你照片對不對？你的身份證上就有。”莫望嶼眼眸一亮，“你定有真身，是什麼獸？”
    宮止語垂眸避開他的目光，站起身道：“你還是不要看，我怕嚇到你。”從前莫望嶼曾喚過他怪物，說他唬人，躲進衣櫃不肯相見。
    他凝神努力不去回想。
    “深山野獸？”莫望嶼打了個寒顫，卻依舊攥緊他的手不肯鬆開，“我要看，你現在就化出真身，我不怕。”
    恰逢店門銅鈴輕響，有客人推門而入。宮止語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丟下一句“別鬧”，轉身迎了上去。
    這下好，莫望嶼一整個下午都在念叨，執拗追問真相：“我要看，你不該瞞我。”
    “你說我是你愛人，視頻裏說過，愛人之間不該有秘密。”
    “你不給我看你的真身，我就不吃不喝也不睡覺。”
    天色漸沉，宮止語關好店門，自知遲早要麵對此事，無措地看向他：“若是我的模樣嚇到你，讓你從此不肯靠近我，該怎麼辦才好。”
    “為何這般講？”莫望嶼起身便朝前衝，卻被無形屏障彈退，“你從未試過，怎知我一定會怕？”
    宮止語掠至他身側，慌忙扶住他的後腰：“有沒有事？都二十年了，怎還不習慣這屏障？”
    莫望嶼垂眸片刻，小聲道：“有事，撞得很疼。”
    “哪裏疼？”宮止語有些慌，忙掀開他衣服檢查。
    “渾身都痛！”莫望嶼微微抬高聲調，“你若不肯依我，我還去撞這道屏障。”
    宮止語一把拽住欲再衝過去的他，眼底滿是無奈：“先說好，若是害怕，立刻閉眼。”
    莫望嶼點了點頭，滿眼期待地望著他。
    宮止語牽著他的手上樓，邊走邊鋪墊：“我身形似豹，麵如猛虎，毛色隨四時氣候變化，現下應是淡褐混白毛，斑點呈黑色……”
    “老宮！”莫望嶼盤腿坐在沙發上，眯著眼半點沒在聽，急切催促，“你快化形。”
    每每聽見他這般親昵的稱呼，宮止語的心總會瞬間軟下來。
    “快點。”莫望嶼抓住他小臂。
    宮止語抬眸瞥了他一眼，身形舒展膨大，濃密毛發從皮膚下長出，四肢伏地、肩背弓起，轉瞬化作一隻體態修長、身形碩大的猞猁。
    室內霎時一片寂靜。
    莫望嶼睜圓雙眼盯了他半晌，緩過神後驚呼：“大貓？”
    大猞猁直起身軀，耳尖往兩側一耷，瞳孔微縮，尾巴輕輕垂落：“我不是大貓。”
    莫望嶼抓起身側的抱枕環在膝頭，小聲複述：“身形似豹，麵如猛虎……”
    宮止語鼻間溢出一聲輕歎，抬眼看向他，瞳孔瞬時縮成圓點狀：“你定會覺得我模樣太過凶悍，使人畏懼。”
    “這……”莫望嶼探出指尖，戳了戳他耳尖聳立的黑色簇毛，揚聲大笑，“哈哈哈，好像兩根天線。”
    宮止語旋身變回人形，背過身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沉默不語。他無從分辨，莫望嶼此番反應，究竟是在掩飾懼怕，還是變相嫌棄。
    “老宮。”莫望嶼起身走到他身前，徑直跨坐而上，抬手捏住他的臉頰，“我還沒看夠，再變一次大貓好不好？”
    宮止語眉眼微沉，心底暗自思忖，莫非這一世稍作改變，讓莫望嶼用電子設備了解外界萬物，心性與接受度真的全然不同了？他仍是不敢確信，輕聲試探：“你真不怕？”
    莫望嶼用力搖頭，眼神篤定純粹：“不怕。我還沒摸你的絨毛，你快些化形。”
    宮止語鬆了一口氣，眼底泛起細碎的柔光，食指點在自己的臉頰示意。
    莫望嶼連忙摟住他，在他臉上輕吻一下。
    宮止語不肯就此作罷，俯身覆上他微涼的唇瓣，手臂緊緊將人擁入懷中，低聲呢喃：“阿嶼，你變了。此生，竟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