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次。
    宮止語，再次失去了他的愛人。
    莫望嶼無意間發現了他的秘密：世界末日是假，不能出島上的這棟別墅亦是假。
    他從未見過天地風光，太陽東升西落、月亮借光生輝，世間萬物景致，皆是從宮止語口中知曉。
    他吼得近乎失聲，字字句句將宮止語千年的守護稱作“囚禁”。
    宮止語堵在門口，不敢看他眼底的不甘與憤怒。
    莫望嶼攥著刀柄，將刀鋒死死抵在頸側，聲音唯剩絕望：“告訴我，我究竟是誰？但凡為人皆有父母，你卻總說我沒有，都是在騙我對不對？”他指尖不住發抖，“為何要這樣束縛住我？你明明對我那麼好。”
    宮止語上前半步，手指懸在半空，生怕他傷到自己，念及此前二十六次，終是放棄阻攔。
    他手臂頹然垂落，沉然一歎，如實告知：“你本就無父無母。”
    莫望嶼搖頭悶笑兩聲，聲音沉啞，語氣堅定：“我要走。”
    宮止語終於抬眸，目光凝在他那雙異於常人的瞳仁上，神色複雜難辨，憐惜之外，更多的是無奈：“你的眼睛承受不了外界的一切，世界於你而言……”
    “很危險？”莫望嶼厲聲打斷，眼底的最後一絲光熄滅，“放過我，我隻想知道我究竟是誰。”
    宮止語見他瞳仁驟變，自知反駁無用，於是不再作聲。
    “讓我走。”莫望嶼指間力道失控，刀尖已滲出血跡。
    宮止語攥緊雙拳，退至一旁，別過臉不忍再看。
    莫望嶼怒視著他，試探邁出一步，見他未有動作，便快步衝到門口，壓低嗓音警告：“十分鍾內，你若跟出來，我今生都不會原諒你。”
    宮止語始終垂著頭，指尖微顫著指向門口。周遭氣息驟變，空氣扭曲一瞬，淺褐色屏障隨之消散。
    莫望嶼徑直衝了出去，不曾回頭望一眼。自第二十次起，他出現失控之兆。
    宮止語心知無法掌控一切，或許再也留不住人。
    他瞥了眼牆上的鍾表，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忍不住去想，莫望嶼看見綿延著無數個同一副相貌的人出現在眼前，會多麼痛苦。
    才過去一分鍾，他還不能追出去。
    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徹底失了節奏，雙拳重重捶著心口，強逼自己冷靜。第七次看向鍾表，距約定隻剩兩分鍾，隻得失神望著表盤，跟著秒針默數，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大不了從頭再來，第二十八次，他會做得更好。
    秒針準時指向十二，他身形倏然掠出門外。
    深夜的島嶼街道沉寂，除了偶爾掠過的寒風帶起些許響動，再無其他聲息。
    他循著愛人的氣息閃出一小段路，感知到些許異狀，腳步猛地頓住。唯有溫熱的呼吸，證明這世界並非虛妄。
    他苦笑兩聲，望著街邊茂密的枝葉，對著空氣低語：“阿嶼，這便是你想要的外麵的世界。”回頭望了一眼家的方向，腳步不慌不亂地往前走。
    行至一處巷口，他抬臂一揚，一條綴著彩光碎屑的黑色粗繩無聲掠進巷尾。
    他緩步走進去，終於見到心念之人。莫望嶼正躺在地上，明明渾身是血，他卻覺得愛人隻是睡著了，需重新沉入一場漫長的夢境。片刻後回過神，蹲下身伸手撫上莫望嶼的臉頰：“你不乖，我又要等你十八年。”
    莫望嶼的身形逐漸變得透明，如浮煙般消散無蹤，地上隻剩一枚墨綠色的檀木平安扣，覆滿歲月痕跡。
    宮止語撿起平安扣，抬頭看向被黑雲吞噬了半輪的殘月，隨手掏出手機，撥通備注為“小顏”的號碼，接通後隻道：“地址發你，收走妖物。”
    他未聽對方的回複直接掛斷電話，斜睨著被縛住的妖物，瞳仁微豎，冷然開口：“數百年前，妖界已立法，禁止攝取魂魄增長修為，你自行去緝妖司領罰。”
    “可他無魂無魄……”
    宮止語未作回應，轉身離去，掌心緊貼那枚平安扣，腳步停在巷口，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
    他仰頭望向天空，眼底隻剩茫然無措。
    直至天際染成橘紅色，新的一天悄然降臨，街旁商鋪陸續營業，島嶼漸漸熱鬧起來，他才緩緩垂下視線，平靜地走向商業街，購置了些嬰兒用品。歸家後放下東西，便去三樓倉庫翻出莫望嶼幼時的衣物。整理好臥室，他守在床前撥通一個號碼。
    “止語？”聽筒那頭話音裏滿是詫異，“你每次打電話我都有不好的預感，是不是……”
    宮止語平淡道：“阿嶼死了，尚鶴，麻煩你。”
    “這……你怎會舍得放他出去？”
    平安扣已覆上宮止語的體溫，他眼神空茫地凝視著掌心物件，對著手機低聲自語：“你就是小偷，這平安扣分明是我的。”
    聽筒內靜了半晌，尚鶴幾欲開口，最後化作幾聲歎息，最終應道：“交給我。”
    宮止語紋絲不動地守在床頭，三日後，終見床上浮現結界。他起身躍入其中，不多時抱著一名不哭不鬧的嬰兒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