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的一個下午，萬劍宗的一座院落裏。
    杜春閑拿著新買的護理液，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劍擱在膝頭，然後開始和以往一樣進行個全麵的、精細的靈劍護理。
    這是靈墟裏每個劍修都會做的事。
    杜春閑的劍叫靈鈞，從他三歲學會引氣入體後，他爹從劍閣給他選的。
    他還沒定下本命契約，因為靈鈞總是抗拒，不知道為什麼。但別人不知道，都認為這是他的本命劍。
    一套保養護理完了，杜春閑剛放下擦劍的冰蠶布，然後膝頭一重，一隻溫熱的手搭在他肩頭，溫度隔著白底紅蓮紋的弟子服傳來，頭頂陽光被遮住，一道人形陰影罩下來。
    杜春閑一僵，僵硬的抬起頭，就看見一個赤身**的男人，然後對上了那雙琉璃色的眼睛。
    幹淨、透徹、懵懂，像是初生的嬰孩。
    不，問題不是這個。
    杜春閑目光遊移，不看腿上那個人，語氣有點飄：“我劍呢……”
    他的劍呢？辣莫大一把劍呢？！
    這個人是哪裏冒出來的？！
    然後過了幾息，他就聽見腿上的人開了口。如珠玉，溫潤清脆，就是沒有情緒起伏：“我就是。”
    杜春閑：“……”
    不！他的劍！怎麼變成了個人？！那瓶護理液有問題？哪步環節出了問題？！
    杜春閑整個人石化了，呆愣的和初生似的人對視著。
    他的劍，他的靈鈞，他未來的本命劍……
    變成人了！！！
    不是劍靈，就是個有體溫的活人！
    什麼情況？！
    杜春閑頭腦風暴，他腿上的人神色淡淡，垂著眼看他，也沒說話。
    直到一陣微風吹過，那人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摁了摁杜春閑的肩，把人按回神，才開口：“衣服。”
    杜春閑一個激靈，才想起來自己腿上的人沒衣服，慌忙從儲物戒裏掏出一件黑色外袍披到他身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打量起自己變成人的劍。
    皮膚冷白，像是雪人。黑色長發垂到草地上，長了一張清冷如謫仙的臉。眉纖而長，目如鳳，眼尾微微上挑，眸色似琉璃，額頭上貼著碧綠的蓮花花鈿，花瓣尖尖泛著鎏金，垂眼看人時，又不自覺的帶一點悲憫。
    好、好漂亮……
    不對！
    杜春閑猛的一顫，想推他又不敢碰，紅這耳尖喊：“你、你從我腿上下去！”
    謫仙拿了根從他手裏拿的黑色布帶當做腰帶係好外袍，看了又羞又惱的杜春閑一眼，依言從他腿上下去。
    隻是踉蹌了一下，當劍當太久了，還不適應長腿。
    杜春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屬實大了，衣擺托在地上，衣領也寬，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下四寸的皮膚，袖子寬大，顯得人芝蘭玉樹、挺拔如竹，就是有點瘦。
    杜春閑深呼吸好幾口氣，才開口：“靈、靈鈞？”
    “靈鈞”轉眸看他，然後在自己混沌的腦海裏翻了翻，才開口：“靈鈞是別人取的，我名崔驚雪。”
    這是他的名字，剛醒來，他的記憶總是混沌的，有些事想不起來，還是劍時總是睡覺，因此記憶是這幾年的。
    萬劍宗宗主杜承道的兒子，萬劍宗首席，杜春閑，他的“主人”。
    杜春閑聽見這話，有點呆滯：“啊、啊？你還有一個人名呢？”
    崔驚雪沒計較他話裏的無意冒犯，點了點頭，把手抬起來對著光看。春日陽光不大刺眼，但崔驚雪還是不自主的眯了下眼睛，細細感受了下微風拂過的涼和癢，陽光落在身上的暖，腳下踩著草地的柔軟。
    天地遼闊，他可以盡情施展手腳軀幹，不像劍，隻能任人驅使。
    當人真好。崔驚雪想。
    但杜春閑不好，他天要塌了。
    靈劍變成了人，他要怎麼解釋？他要怎麼跟他爹娘師弟師妹們交代？
    杜春閑語氣發飄：“你能變回劍嗎？”
    崔驚雪看了他一眼，試了試，然後搖頭：“變不回去了。”
    杜春閑：完蛋啦！
    崔驚雪沒有管石化在原地的杜春閑，隻是試探著抬起腳走路。一開始如同嬰兒一樣磕磕絆絆蹣跚學步，然後越來越熟練，直到走的穩穩當當，也不過繞著院子走了五圈。
    適應力強的驚人。
    杜春閑想著，然後就看見崔驚雪走到了院裏的紅梅樹下。
    修士不懼寒暑，三月，人間還穿厚衣，修仙界卻因靈力，土地生新綠，古木抽新芽，院中朱砂梅已開，紅豔豔一片，落在崔驚雪身上。
    清冷與明豔，意外和諧。
    正在崩潰的杜春閑看見這一幕，也不自覺移開了注意力。
    不得不說，靈鈞就是變成了人，也是很好看的。
    目光落在崔驚雪那頭垂到膝蓋的長發上，杜春閑看見他發尾上墜著他係的劍穗，是塊金絲玉雕的鳳鳥，紅豔豔的，極漂亮。
    杜春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就聽他的寶貝劍張口了：“你的衣服好糙。”
    杜春閑隻覺得心口好像中了一劍，不由惱道：“怎麼糙了？！這是法衣！法衣！五品法衣！”
    法衣由高到低是一品至六品，一品最高，六品最低，丹藥法器的品級也多是一品為上。
    崔驚雪看著身上的黑色外袍，拉開，看著被冷白皮膚上被磨出來的紅，安靜了下。
    新生的皮膚就能嫩，法衣也能蹭紅。
    崔驚雪換了話題，嗅著紅梅，纖長指尖托著花，看向石桌邊的杜春閑：“我想要一支紅梅長簪。做成這種花枝的，花不用寶石，隻要凡間那種纏花的。”
    杜春閑嘴角一抽：“……你真不客氣。行。”
    杜春閑讓崔驚雪好好在院子裏待著，轉頭出了門，直奔大殿。
    “娘——爹——”
    雕花大門被一邊推開，正和妻子和五個長老議事的杜承道麵無表情的抬頭看著自己這個冒冒失失的兒子：“什麼事？”
    杜承道身邊一個溫婉得如江南春色的女子抬起頭，也笑：“閑兒。”
    杜春閑：“爹娘師叔伯，我的靈鈞變成人了！活生生的人！缺衣服發簪，可以訂幾套嗎？”
    大殿裏的人一靜。
    約摸過了幾息杜承道才說：“什麼成人了？”
    溫婉的江南女子符修瑾：“……閑兒的靈劍靈鈞，成人了，要衣服發簪……劍靈應該不需要，所以是什麼？劍妖？”
    劍妖？好稀奇的妖怪。沒見過那把本命靈劍能變成妖的。
    “具體的我也解釋不清，反正就是……呃，變成人了。”杜春閑說著撓了撓頭，“先養著吧。好像變不回去了。”
    眾人：“……”
    杜承道深吸一口氣，捏了捏眉心：“對外就說靈劍化形，先當做劍靈吧。我會讓人去訂衣物的。”
    杜春閑把兩張紙遞到他麵前：“他叫崔驚雪，這是他的尺寸，這是他要的發簪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