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鏟撬開最後一層夯土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勁。
    空氣裏彌漫的不是千年的黴味，是一種甜得發膩的腥氣，像是無數朵花在同一瞬間腐爛。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墓室四壁赫然繪著連幅壁畫，朱砂與石青在幽暗中泛著詭異的幽光，人物衣袂飄飄，眉眼間竟有說不出的鮮活。
    ”沈師姐，你來看這個！”師弟在角落裏喊，聲音有點發顫，”這畫的……怎麼像活的一樣？”
    我湊過去，壁畫畫的是一場大婚。兩個身著玄色吉服的人並肩而立，看不清麵目，但執手相對的姿態親密得不像尋常的君臣或兄弟。
    ”活什麼活，”我嘴上說著，伸手過去，”千年的東西了——”
    ”別碰！”師弟猛地拽我手腕，”師姐你看他們的眼睛，剛才是不是動了？”
    ”你這兩天熬夜熬出幻覺了吧。”我甩開他的手，可指尖觸上壁畫的瞬間，掌心一陣灼痛。壁畫上那兩人的眼睛，似乎同時轉過來看了我一眼。
    ”臥槽——”師弟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師姐！你手上冒綠光了！”
    我想罵他胡說八道，可話沒出口，風已經灌進耳朵。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完了，我這算不算破壞文物？
    再睜眼，頭頂是繡著纏枝蓮紋的綢帳，身下鋪的褥子軟得像雲。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撲過來，眼圈紅紅的：”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從假山上摔下來，昏了整整一日，將軍和世子爺都快把府裏的太醫逼瘋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幹淨，絕不是我這雙常年握鏟子的手。
    ”水……”我勉強擠出個字。
    青黛手忙腳亂端了茶盞過來，我灌了半盞下去才緩過神，盯著她問：”你叫我什麼？”
    ”小姐啊。”她眨眨眼，伸手來探我額頭，”您摔傻了？您可是咱們鎮北將軍府唯一的嫡小姐，沈雲苓呀。”
    沈雲苓。我在心裏默念三遍，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氣。
    ”那……我哥呢？”
    ”將軍在前廳和世子爺議事呢。”青黛替我掖了掖被角，”聽說您醒了，一會兒準過來。小姐您不知道，您昏迷這一日，將軍把太醫院都快搬空了，世子爺更是一宿沒合眼，就在外間榻上守著。”
    ”世子爺？”我腦子裏的雷達開始轉，”誰？”
    青黛瞪圓了眼睛：”蕭世子呀！當朝長公主獨子蕭景琰，您打小一塊兒長大的那個！”她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姐您忘了？上回您還跟奴婢說，將軍和世子爺之間肯定有事兒，讓奴婢留心盯著呢。”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這原身——是個嗑自家哥哥CP的？親妹妹？
    ”我……我真摔傻了。”我揉著太陽穴，”你仔細跟我說說，這蕭世子和我哥，到底什麼情分？”
    青黛眼睛亮了，好像終於等到我主動問這個問題：”那可多了去了！自幼一處讀書習武，同吃同住，有一年將軍出征受了傷，世子爺親自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沒合眼。將軍醒了第一句話，不是問戰況，是問”景琰在哪”——奴婢親眼見的！”
    ”然後呢？”
    ”然後世子爺就從外頭衝進來了，”青黛捂嘴笑，”旁人都退了出去，關著門待了大半日，出來的時候世子爺眼圈還是紅的。奴婢瞧著，那可不像是尋常兄弟情誼。”
    我心頭那個雷達已經響成了防空警報。一個將軍，一個世子，一處長大，受傷守夜，醒來看不見人就問，關起門來待大半日——這配置，這氛圍，怎麼那麼像我考古間隙偷偷嗑的那些網文CP？
    ”他倆現在……在前廳議事？”
    ”是啊，說是什麼邊關急報。”青黛撇嘴，”小姐您剛醒，他們倒好，還有心思議——”
    門忽然被推開了。
    青黛噤聲回頭，我也跟著望過去。門外日光正盛，兩個人一前一後跨進來，前麵那個身量更高些，玄色箭袖，眉目淩厲如刀，正是我推測中的那位將軍哥哥沈戾淵。後麵跟著的人略矮了半寸，白玉冠束發，一身月白錦袍，眉眼溫潤卻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沉。
    兩人並肩往我床前一站，滿屋的晨光忽然都矮了三分。
    ”雲苓。”沈戾淵開口，聲音低啞，明顯熬了夜，”還認得人麼？”
    我下意識點了點頭。
    他身後那人忽然笑了，嗓音清潤得像玉珠子落進瓷碗：”認得就好，將軍昨兒夜裏還跟我說，萬一妹妹摔傻了，他就把假山給拆了。”
    沈戾淵側頭看他一眼，沒說拆不拆的事，隻淡淡道：”景琰，你去讓太醫再來一趟。”
    蕭景琰應了聲”好”，轉身往外走，經過我床尾時停了一步，偏頭衝我眨了眨眼。那個眼神極快、極輕，可我分明從裏頭讀出了一句話——
    別擔心，你哥就是嘴硬。
    我盯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又轉頭看沈戾淵。他正低頭替我理被角，動作熟稔得很，眉間那點冷厲在這瞬間化得幹幹淨淨。
    直覺告訴我，這個蕭世子有故事。
    而且是大故事。
    ”哥，”我忽然開口，”你跟蕭世子——”
    沈戾淵手上動作一頓，抬眼：”嗯？”
    我看著他眼底隱約浮上來的那一點警惕和……某種我說不清的柔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什麼時候給我找個嫂子？”
    他愣了一下，隨即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胡說什麼。”他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好好養你的傷。”
    可我分明看見，他耳根那抹紅一路蔓延到了頸側。青黛在旁邊拚命咬著嘴唇憋笑，我躺回枕頭上，望著繡了纏枝蓮的帳頂，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趟穿越，好像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