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緊皺眉頭反問的袁向，沈知歐動作一頓。迎上那家夥眼中快要溢出的疑惑，他也跟著陷入了混亂。
    不知道張慕堯是誰？別人不知道就算了，他袁向怎麼可能不知道？
    聽完這話，他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渣男在拿他尋開心嗎？
    所謂八年的記憶憑空消失，老實說根本沒法讓人信服。這又不是拍電影演電視劇，現實生活裏哪有那麼容易失憶。
    不過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因為對方根本沒有撒謊的理由，兩個人都分手兩個多月了，編這種瞎話能撈到什麼好處。
    可即便如此，偏偏隻把張慕堯忘了這種說辭還是荒謬得有些可笑。他半眯起眼睛，語氣裏帶著審視。
    “既然你失憶了，那是怎麼找到我工作的圖書館的？”
    二十歲那年的他還是個大學生。就算讀的是相關專業，僅憑這一點，也絕不可能精準推斷出二十八歲的他在哪家圖書館工作。
    麵對突如其來的盤問，袁向不見絲毫慌亂。那家夥伸手在羽絨服口袋裏摸索了幾下，掏出一件東西扔在桌上。
    “這個。”
    視線掃過桌麵，那是一本印著他工作單位名字的迷你記事本。這是今年年初館裏發的小紀念品，因為尺寸太小，平時都被他當成工作備忘錄來用。大概是分手搬家的時候，不小心落在原來那套房子裏了。
    “這東西看著不像是我的，那就隻能是你的了。”袁向似乎察覺到了他眼底的疑慮，開口補充了一句。
    “所以我才找過來的。”
    “就憑這麼個本子，你就直接找過來了？”沈知歐微微揚起下巴。
    “誰讓你一直不接電話。”袁向的語氣裏透著一絲埋怨。
    沈知歐隻覺得一陣胸悶。荒唐是一回事，可笑的是他依然無法完全相信這番鬼話。
    所有的拚圖完美契合在一起，反而顯得更加可疑。不過這都不重要了，他輕輕點了點頭。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剛才也說了，我們交往過，也已經分手了。”
    他又不是偵探，對方撒沒撒謊關他什麼事。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麵了。
    “我沒打算再跟你扯上關係，以後也不用再見了，所以趁早……”
    然而沒等他把話說完，一道刺耳的聲音猛地想起。袁向像是要把胸腔裏的鬱結全吐出來一般，聲音裏滿是憤恨。
    “沈知歐，少找這些無聊的借口。”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讓他瞬間清醒過來。看著眼前這個憤怒到眼眶發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男人，沈知歐默默閉上了嘴。
    緊接著，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根本就是覺得，我現在失憶了變回個小屁孩，是個甩不掉的麻煩對吧？所以才急著跟我撇清關係。”
    “說不定你早就嫌棄我了。畢竟離了你，我連哪首歌好聽都判斷不出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聽著對方冷冰冰的自嘲，沈知歐沒有接話。倒不是讚同這些說辭，而是他需要時間理清思緒。
    可這份沉默落進對方眼裏，顯然被扭曲成了別的意思。袁向死死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裏燃起凶光。
    “你**的，好歹也交往過一場，現在就這麼把失憶的前男友當垃圾一樣丟掉？”
    那家夥猛地站起身，一副要衝過來揪住他領子的架勢。桌上的水杯被震得劇烈搖晃，好在沒有翻倒。
    室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沈知歐懶得掩飾那聲嗤笑，直接當著對方的麵抱起了胳膊。
    “丟掉？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像哄小孩一樣，一字一句地咬字極其清晰。
    “你是個成年人，不是什麼需要人伺候的嬰兒，更不是寵物。”
    “再說了，分手斷絕來往怎麼就叫丟掉了。大家各走各的路而已。”
    退一萬步說，就算袁向真的忘了張慕堯，或者這一切全是編造的謊言，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現在和眼前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瓜葛了。
    以後頂多就是走在街上，碰巧聽到對方的歌時，順帶感歎一句原來自己還跟這種大明星好過，僅此而已。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他在心裏默默補上了一句。
    你跟我，現在連朋友都不是，什麼都不是了。
    或許是看穿了他未盡的言外之意，袁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捕捉到這個反應的瞬間，沈知歐的心裏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記憶中的袁向自尊心極強。被他這樣毫不留情地羞辱，絕對不可能再腆著臉找上門來。更何況是心智隻有二十歲的袁向，隻會比以前更硬氣。
    所以，一切都徹底畫上句號了。
    懷揣著這份輕鬆，他徑直站了起來。可還沒等邁開步子，手腕就被死死鉗住。
    “別走，媽的。”
    抓住他的那隻手冷得像冰塊一樣。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對方剛出過車禍。
    被摩托車撞傷，現在絕對不能劇烈活動。掌心的溫度這麼低，身體狀況顯然很糟糕，這家夥怎麼就不知道死心，非要在這裏死纏爛打。
    一抹極其微弱的不忍剛在心頭浮起，就被迅速掐滅。
    “我能去哪兒，這是我家。”
    他用力抽回被攥住的手腕，抬手指了指大門，態度堅決到了極點。
    “要走也是你走。”
    “我不走。”
    “行啊。那我就報警，你去拘留所裏住一晚吧。”
    即便是搬出警察，對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沈知歐幹脆當著他的麵，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報警電話。
    袁向滿眼都是被背叛的憤怒，死死地瞪著他。大概是真的被氣瘋了，那雙通紅的大眼睛裏布滿了水汽，眼淚似乎隨時都會砸下來。
    沈知歐迎著那道視線，冷冷地回望過去。兩人就這麼像兩尊雕像一樣僵持著，房間裏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隻剩下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
    袁向失憶了。不僅忘了他們交往的歲月，甚至連曾經愛得死去活來的張慕堯也忘得一幹二淨。
    “你會後悔的，操。”
    在這場漫長的對峙中，率先敗下陣來移開視線的還是袁向。那家夥咬牙切齒地抓起一旁的羽絨服。
    “我絕對會讓你後悔的。”
    那語氣聽著，就像是要把他剝皮抽筋一樣。對方的表情陰沉得有些嚇人，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換做普通人恐怕早就被嚇得雙腿發軟了。
    “是嗎？那我還真是期待呢，袁向。”
    沈知歐當然不是普通人。他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拚命往對方的痛處上撒鹽。
    “一定要讓我後悔啊。”
    “……”
    “記住了嗎？”
    都認識整整八年了，要是連這種表情都能把他嚇住，那他們早就完蛋了。這點場麵根本對他造不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他甚至還好心情地揮了揮手，歡送對方離開。
    袁向磨著後槽牙走出了大門。聽到房門落鎖的清脆聲響，沈知歐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人轟走了。要是對方真賴著不走，他還真得頭疼到底要不要報警。這破房子本來隔音就差，真要鬧得警察上門，事情鬧大了肯定不好收場。
    “不過，那家夥到底跑來幹嘛的？”
    冷靜下來仔細一想，這事處處透著古怪。光顧著拌嘴較勁了，根本沒聽清楚對方到底有什麼非見不可的理由。總不能真為了教訓他沒接電話，就大老遠跑到圖書館來堵人吧。
    “算了，管他呢。”
    反正這段感情已經徹底爛透了。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隻能作罷。
    甩開滿腦子的雜念，沈知歐一邊在腦海裏反複推演著今天必須交差的項目策劃案，一邊大步跨進圖書館的正門。
    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孫蘭青就頂著一張燦爛的笑臉迎了上來。
    “早啊，小歐。”
    “早，蘭青姐。今天地鐵上人還是那麼多吧？”沈知歐順口搭著話。
    “可不是嘛，擠得我都要散架了。”孫蘭青一邊抱怨著，眼神裏卻滿是掩蓋不住的羨慕。
    因為住得近，沈知歐每天都能步行上下班，這可是實打實的福利。沈知歐把特意帶的咖啡遞過去，笑著將話題敷衍了過去。
    “哇，謝啦！對了，今天有新的兼職生要來報到哦。”孫蘭青接過咖啡。
    “是嗎？”
    沈知歐脫下外套，按下電腦主機電源，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喜悅。雖說平時的工作量也不至於讓他一個人忙得連軸轉，但能多個人分擔總是件好事。
    “說是九點上班，估計很快就能見到了。”
    “挺好。”
    他在心裏暗自琢磨，這次的新人應該也是個性格隨和的家夥。正如之前所說，圖書館這種地方，天生就自帶一種過濾機製，能來這兒應聘的，大多都是些安靜內斂、喜歡讀書的本分人，極少會遇到那種刺頭。
    “哎，好像已經到了。”孫蘭青看向門外。
    “這麼快？”
    沈知歐詫異地偏過頭。他和孫蘭青每天基本都是八點半左右到辦公室。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剛好指向八點三十一分。
    “畢竟是第一天上班，肯定想表現積極點嘛。啊，快請進！”
    孫蘭青動作麻利地拉開辦公室的大門，熱情地招呼著。沈知歐隨手將剛脫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也準備跟著過去打個招呼。
    “我是孫蘭青，以後叫我蘭青姐就行。”
    孫蘭青這人天生自來熟，這會兒已經開始滿臉堆笑地做起了自我介紹。沈知歐繞過半開的門板，走到了正在和新人交談的孫蘭青身後。
    “對了，這位是沈主管，沈知歐。”
    “你好，我是沈知歐，叫我……”
    客套的寒暄剛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半開的門板被徹底推開，看清對方那張臉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如同被瞬間凍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與他的失態截然不同，對方臉上掛著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淺笑，從容不迫地開了口。
    “你好，我是袁向。”
    袁向。
    那個和他交往了整整八年的前男友。
    “以後還請多關照，蘭青姐。還有……”
    男人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
    “沈主管。”
    幾個小時前，那個咬牙切齒說著絕對會讓他後悔的家夥，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