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袁向，是十八歲那年的夏天。
    天熱得人心煩，校服全換成了短袖，樹上的知了吵個沒完。
    沈知歐和大多數普通學生一樣，每天在學校、補習班和家之間三點一線，過著日複一日的單調生活。
    那天他站在公交站等車，一個聲音突兀地鑽進耳朵。
    “喂，你跟張慕堯熟嗎？”
    袁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時候的張慕堯已經是星光娛樂知名的練習生了。作為發小，跑來找他打聽八卦、想搭橋牽線的人從小學起就沒斷過。遇到這種事，他早已習以為常。
    又來一個。
    沈知歐在心裏歎氣，抬起眼，正好撞上來人的視線。
    換作平時，不管站在麵前的是男是女，他絕對立刻把人打發走。口子一開，後麵絕對是一堆甩不掉的麻煩。
    高中的升學壓力已經夠讓人頭疼了，他可沒閑工夫給人當專職紅娘。
    “不熟。”這兩個字本來已經到了嘴邊，卻在看清對方長相的瞬間，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陰影罩下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人比自己高出一個頭。他自己個子不矮，倒不至於被體型壓製。
    出問題的是那張臉。
    就算從小看著張慕堯那種準偶像的臉長大，沈知歐還是被眼前這個人狠狠震了一下。有那麼半秒鍾，他真以為這是個留短發的漂亮姑娘，直到視線掃過對方寬闊的肩膀才打消念頭。
    黑發，冷白皮，左眼下麵還綴著一顆淚痣。
    這是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臉，走在街上絕對能讓路人頻頻回頭。長成這樣，個子比他高，腿也比他長。沈知歐在心裏暗罵老天不公，順便連張慕堯也一塊罵了。那小子究竟造了什麼孽，連這種禍水級別的男生都不放過。
    緊接著，一個念頭在腦子裏瘋長。
    一定要跟這家夥搞好關係。對，必須做朋友。
    十八歲的沈知歐隻是個直愣愣的男高中生，腦子裏根本沒有和男人談戀愛這種概念。直到很多年後回頭看，他才恍然大悟。那層披著“交朋友”外衣的衝動，其實就是見色起意的開端。
    見他不吭聲，對方顯然不耐煩了，拔高了音量：“我問你跟張慕堯熟不熟。”
    沈知歐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居然盯著一張臉看走了神，隻好含糊地應承：“還行吧？”
    袁向皺起眉，暴脾氣根本壓不住：“熟就是熟，還行算什麼意思。”
    攻擊性真強。但多虧了張慕堯，他什麼奇葩沒見過，眼前這人張牙舞爪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愛。沈知歐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心思，立刻扯出一個親切的營業笑臉：“你想跟張慕堯交朋友？”
    魚餌拋出去了，對方卻沒立刻咬鉤。袁向充滿戒備地盯著他：“交不交朋友是他自己的事吧？”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算老幾，憑什麼替別人做主。
    沈知歐在心裏冷笑，臉上依然和和氣氣地誘導：“話是這麼說，但總得先見上麵。”
    張慕堯本來就極少來學校，就算來了也隻跟沈知歐待在一起。想製造偶遇比登天還難，更別提要聯係方式了。
    他死死盯住袁向的眼睛：“你也是因為這個才來找我的吧？”
    袁向好看的眉頭擰成了死結。主導權被人搶走讓他很不爽，可又毫無辦法。求人辦事，就得低頭。
    沈知歐順杆向上爬：“那你以後跟著我混吧。”
    袁向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我憑什麼？”
    哪怕是這種時候，沈知歐居然還有閑心覺得，這家夥發火的聲音真好聽。
    他清了清嗓子，像個街頭騙子一樣湊近了些：“你也知道，張慕堯現在很忙。他最近手機被公司沒收了。”
    半真半假。練習生確實看不了手機，但他倆昨天才剛聊過天。沈知歐就是想裝出一副一兩個月聯係不上的樣子。
    他繼續加碼：“單獨約他沒戲。你平時跟著我，碰上他的時候，我順理成章把你介紹過去，怎麼樣？”
    這條件太**了。袁向沒拒絕，但直接點頭又覺得傷麵子。大概是覺得麻煩，袁向臭著一張臉，伸手去拿耳機：“不願意就算了。”
    沈知歐根本不慌。
    果然，才猶豫了半秒，袁向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誰說不願意了？”
    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但凡環境吵一點都聽不見。
    沈知歐臉上的壞笑完全壓不住，故意湊上去問：“嗯？你說什麼？”
    袁向沒好氣地吼道：“操，我說一起走！”
    “行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也沒辦法。”沈知歐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非常自然地伸手攬住那寬闊的肩膀。
    “那以後下課，咱們都得待一塊兒，知道吧？”
    “知道。”
    他拍了拍袁向的背：“午飯也一起吃。”
    袁向煩躁地撥開他的手：“知道了。”
    這人一旦被繞進去，提什麼要求都會乖乖點頭。直到走出一段路，袁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對勁，狐疑地看過來。
    但已經晚了。
    從那天起，除了上課，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到了高三更是分進了同一個班。
    甚至到後來，沈知歐在同學嘴裏的標簽，徹底從“跟張慕堯很熟”變成了“跟袁向很熟”。
    他一直沒忘初衷。一邊挖空心思掐斷袁向和張慕堯見麵的機會，一邊拚命加深自己跟這家夥的交情。這計策能生效，全靠袁向那暴脾氣底下意外純情的底色。
    關係發生實質性質變的契機，是他第一次去袁向家裏做客。
    “哇，這是你父母嗎？”看到牆上的合照和滿櫃子的獎杯，他才知道袁向的父母都是古典樂演奏家。他順口問袁向對音樂感不感興趣，對方點頭承認了。
    沈知歐挺意外。袁向聲音好聽是沒錯，但他從沒見這人碰過樂器。
    “那你怎麼沒考藝校？”
    袁向神色很淡地搖搖頭：“我不想幹這行。”
    不是子承父業。沈知歐來了興致：“那你想幹什麼？”
    難得的，袁向遲疑了。沈知歐沒催，極有耐心地等著。袁向歎了口氣站起身，進屋拿了台筆記本電腦出來，順手遞給他一副頭戴式耳機。
    沈知歐半信半疑地戴上，按了播放鍵。
    完全不是什麼古典樂。一種節奏明快、帶著點夢幻感的節拍直接炸開。
    他吃驚地張開嘴，差點直接叫出聲來。摘下耳機時，沈知歐滿臉震驚：“你寫的？”
    袁向點了下頭。
    猜想被證實的那一秒，沈知歐徹底驚呆了。
    他就是個普通人，平時最多聽聽流行口水歌，根本判斷不出這首曲子能不能火。但他能真真切切地聽出這首歌的不一般。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隨便敲敲就能搞出來的東西。
    音樂響起的瞬間，那種驚豔感幾乎要溢出來。但他死死閉著嘴，硬生生把所有誇獎都咽回了肚子裏。
    因為從踏進這棟房子起，那種落差感就一直縈繞心頭，現在終於明白原因了。
    他和袁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要不是因為張慕堯，他和眼前這個人，這輩子走在街上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髒就有一種微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