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氣氛壓抑，但是，並沒有如梁懿想象的那般，已經白幕低垂。隻是，客廳裏斜靠著的三個人，眼角還帶著淚痕。
    此時的梁懿回頭問宋鈞言，“宋大人，我……我現在的樣貌，是我原來的樣子嗎？”
    “嗯，放心吧。”宋鈞言輕輕點頭，自己退到遠遠的客廳角落，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
    梁懿走上前，抬手輕輕為父母擦拭了眼角的淚，“爸，媽，沒事的，你們的女兒好好的，隻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小時候，你們不也這麼跟我說的嗎？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
    現在，我也去了一樣的地方。
    放心，我還遇到了好人。他帶我回來，給你們報夢呢。”
    梁懿看著家人，父親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肅，但是疲憊的麵容顯而易見。
    媽媽的眼睛哭得都腫了，她的母係家族有特別的能力，梁懿的陰陽眼就是承繼自母親的家族。但是，媽媽並沒有特別的能力，最多比別人對陰氣陰物的感受更靈敏一些。
    弟弟，雙胞胎的弟弟，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弟弟的電腦技術很厲害，還經常幫自己查資料。但是，做人就顯得過於簡單直率了，很難讓人不擔心。
    資料？梁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宋大人，二樓左邊第二個房間是我的，你上去看看，我的書桌和電腦裏，肯定留下來什麼線索的。可能會跟我的意外事故有關係。”
    宋鈞言站起來，仿佛走得很慢，但是卻一刹那就到了麵前，他問，“那是你的私人物品，我看，合適嗎？”
    梁懿坦然地笑了下，“人都死了，還介意什麼呢。我相信宋大人的職業操守，不該說的，你會幫我保密的對吧？”
    梁懿低頭看向還在讀研二的雙胞胎弟弟，“我想再陪陪他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去翻找線索，你先去看看。拜托宋大人了。
    或者，我的事故，也會和宋大人說中所說的動亂有關係呢？”
    宋鈞言麵上一驚，“怎麼說？”
    “我突然想起一組數字，最近的犯罪率上升了15%，意外事故死亡率上升了28%。雖然事故每年都有，但是，我最近，好像接過一些調查的委托。剛才說到我房間的時候，這些東西突然蹦進我的腦海裏。”
    “行，那我上去看看。”宋鈞言剛想走開，看見梁懿又不聲不響地摸著弟弟的頭發開始發呆，“你身上的功德不少，要給你的家人分一點嗎？可以保他們平安順遂。”
    “真的嗎？！謝謝宋大人！”梁懿驚喜地抬頭問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也需要收取你一些功德，作為……辛苦費。”說著，宋鈞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抖了抖。
    梁懿輕輕點頭，“沒事，宋大人多拿一點，除了我的家人，往後還要多仰仗宋大人的關照。”
    宋鈞言在梁懿麵前坐下，“你知道，修煉功德是很困難的事嗎？你一輩子不能犯大錯，需要盡心盡力幫助他人，不求回報。當然，不是說一點小錯都不能犯，但是你犯過的錯在這輩子裏還上了，不帶入下輩子。
    生生世世，努力做個好人，才有功德慢慢積累起來。
    而且，做個好人，”宋鈞言停下沉默了足有半分鍾才說，“很難。”
    梁懿也沉默了十幾秒，摸著弟弟的頭發說，“那也總有人在做。我不懂怎麼修煉功德，我隻知道，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
    宋大人，我知道世道艱難，積累功德更難。
    你不是普通人，在地府可能是高層。但是，我觀你並非對世事一無所知，你對人間疾苦可能也深有體會。
    聽說神仙也要下凡曆劫，為什麼叫曆劫，而不是享福，說明神仙也知道，人間不是享福的地方。至少，他們來人間是需要完成任務，為人間做貢獻的。
    沒有誰生來享福的，我們看到的隻是其中一麵，又或者對方是福源深厚罷了。受票處的工作人員問我，做人累嗎？我覺得，”梁懿抬頭望向宋鈞言，“做神仙應該也累。”
    梁懿麵對宋鈞言坐正身體，“宋大人，開始吧。我們的時間不多。”
    梁懿閉上眼睛，安心信任地等著。
    宋鈞言食指點在梁懿的額頭上，“準備好了？”
    “嗯，準備好了。”
    功德的抽取讓梁懿感覺到有些痛楚，但是不強烈，隻是，隨著時間拉長，她漸漸感覺到有些寒冷，以及暈眩。
    在梁懿開始搖搖欲墜的時候，她微微睜開迷離的雙眼，模糊中看到一縷金光從自己的眼前飄過，然後進入了父母弟弟的體內。
    最後的一縷，纏在宋鈞言的手指間，然後，他的手指間金光亮了一下之後，原本帶血的手指恢複完好。
    帶血？怎麼會帶血了？宋大人，受傷了？是之前受的傷，還是，抽取功德會受傷。
    宋鈞言留意到梁懿的眼睛睜開了一些，但是，他現在正在施法途中不能被打斷。
    既然醒了，幹脆開口問道，“一一，我需要借一些你的功德力量，可以嗎？不是辛苦費，辛苦費剛才你已經付過賬了。這是，我需要借你的功德力量，可以嗎？”
    “宋大人，你受傷了嗎？”
    宋鈞言遲疑了一下，“不止我受傷了，我的係統，也損傷很重，你看。”
    宋鈞言手上出現了一堆的金光碎片，梁懿努力睜大眼睛看了過去，這些琉璃般的碎片泛著七彩的光芒，但是，每一片上麵都沾著血。
    “宋大人，我可以借，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
    梁懿用力地穩住心神，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很困。
    但是，這件事很重要。
    梁懿不知道宋鈞言為什麼受傷，為什麼要問她借功德。但是，她能猜出來，係統和宋大人都要盡快療傷。不然，他們四人都會有危險。
    好不容易偷渡上來，取得了身份，過去的危險還沒查清楚，最重要是，這個危險會不會影響到媽媽他們？
    宋大人是掌握著最多信息和能力最強的人，隻有他的傷好了，他們才不會那麼被動。
    “宋大人，你需要保證我的命，我知道功德金光是可以保命的東西，借給你之後，你不能騙我，不能拿我當消耗品，可以嗎？”
    “我怎麼可能拿你當消耗品！放心，我不多拿，你的功德……”【上限高著呢。】
    “怎麼了？”
    “沒事，我答應你，定會護你周全。”
    【以宋鈞言的本命之魂起誓。】
    痛！痛痛痛！跟剛才根本一個級別的劇痛！
    不由得讓梁懿想起幾年前肆虐全球的病毒。那時感染上之後，什麼叫做頭疼欲裂，梁懿可是體會到這個詞字麵上的意思。
    現在，比之那個時候更痛。仿佛有人直接將她的腦袋剖開，從裏麵取出點什麼出來。
    “一一，堅持一下，千萬不要暈。你失去意識的話，我很難定位，更容易受傷。”
    “嗯……沒事，宋大人。死過一次的人很抗造的。”
    【宋大人，先治好你自己，你是我們所有人的保命符。】
    雖然梁懿說話很輕，仿佛聲音都發不出來，不過，她想說的話，宋鈞言已經看到了。
    “謝謝。”
    時間仿佛變慢了。
    梁懿的眼前不但閃過這短短一輩子的場景，她仿佛看到了過往。
    不同年代背景的人物生活，仿佛造景畫卷，在她的眼前展開。時間從現代一直往前推。
    這些畫卷年代不一，人物不一。男女老少，都有。她總能看到其中一個主角，永遠紮根在世上，像一顆茁壯成長的樹苗，一路長成參天大樹，伸展出枝幹，樹葉，為那個年代的人，盡其所能地遮風擋雨。
    這棵樹，從紮根發芽，伸出枝條，從鮮綠，變成翠綠，直到變成了金黃色的銀杏樹，它長成頂天立地的一棵樹。
    頂天立地，真的，它長到天上去了。在它庇護下的人們，順著它，一直攀到了天上。彼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然後，銀杏樹漸漸頹敗，有些焦黃的葉子，樹幹也被饑餓的人群挖去了不少充饑。可它仍然頑強地直立於天地之間。
    倏忽間，眼前的畫卷消散了，銀杏樹的影子仿佛最後化成了一個人影。
    那名最初的主角。
    “一一，痛嗎？你還好嗎？”宋鈞言透著暖意的手，輕輕搭在梁懿的麵龐上。
    但是，梁懿沒有任何感覺，不知道是感覺失靈了，還是隔著一層光膜，總之，除了痛，還有暈，甚至有些想吐。
    不過，她搖頭，“沒事。宋大人你快去看看我房間裏的資料吧。我跟家人們再說說話。他們是不是快醒了？”
    宋鈞言最後在每個人的頭頂上，送了一點靈力進去，封好之後，“嗯，你休息下。我上去看看。”
    宋鈞言轉身後，人就不見了。
    “媽，我跟你說實話，你要是醒來之後還記得，就要相信我。我可是奶奶說的，有祖宗庇佑的人哦。
    我跟你說，我死了。妥妥的。
    但是呢，我變成了另一個人複活了。所以呢，我現在的身份證，銀行卡，信用卡全都用不了啦，我現在的身份，……我決定了，回頭就給她改名叫梁懿。如果我回來找你，你記得，必須認下女兒，我還要當你做一輩子的女兒。
    不是你送我，我必須送你一次。
    我有陰陽眼，媽媽和奶奶是知道的。雖然在活著的時候，這眼睛確實麻煩多於好處。但是，現在呢，仿佛有了不少用處。
    所以，你們別擔心。不要哭太久了。注意身體。
    我可能，需要奶奶的幫忙。對了，聽奶奶說過，好像爺爺更厲害一些。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可以去哪裏找爺爺啊？說不定我還能多一個幫手呢。
    媽，我現在可是認識了大人物呢，所以，你們要保重身體，別為我擔憂。
    真的，我會回來跟媽要點錢的，哎，否則寸步難行啊。
    好了，我去給爸道個別，媽你就別告訴爸了。弟弟，可以說，可能他也有陰陽眼的血脈呢？就這樣了。媽，睡吧。
    我去和弟弟說說。”
    梁懿換了個位置，坐過去，靠在已經長得比自己高大的弟弟身上，“老弟啊，我們同月同日生，你別想什麼同日死，好好照顧爸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