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懿猛一睜開眼睛，四周都是雪白的，她正坐在列車站台的椅子上，周圍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唯有一列灰綠色的列車停在站台上。
    站台看上去就跟普通的站台一樣。旁邊是樓梯，往上，或者往下。
    站台的周遭，卻是仿佛被雪覆蓋了一樣。滿眼的白。
    周遭幾乎沒有人，零零散散的人順著前麵不遠處的樓梯走了下去。
    聲音像被雪吸走了一樣，死寂死寂的。
    連剛才偶爾路過往下走的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連風聲也沒有。
    梁懿嗬出一口氣，白煙淺淡地冒起，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周圍有些冷。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是今天出門時的那一套，棕色的長風衣，襯衫和短裙，黑色長靴。現在這天氣？微微有些冷。
    自己之前在幹什麼來著？好像忘了。
    朦朦朧朧，自己該是開車去哪裏來著，是過來搭乘列車嗎？
    遠處模模糊糊有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身影，帶著製服帽，帽簷壓得有些低。除了看出來身量很高，梁懿看不出來其他。
    搓了搓手，也不是冷，就是漸漸感到有些寒意入侵，衣服都擋不住的寒意。或許她也應該跟隨人群出站。
    出站？
    她是怎麼坐著列車來到這裏的？完全想不起來。
    看看自己身側，也沒有包，也沒有手機。手邊，總應該有點什麼，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
    好吧，那就下去看看吧。心裏有個聲音敦促她站起來走下去看看。
    她仿佛看到遠處那位穿著製服的人，在盯著她看。
    怎麼？是不應該坐在這裏嗎？
    梁懿轉頭看了看周遭，確實，人們仿佛都知道自己的去處，沒有停留在原地。站台上，隻有自己一個人坐著，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站起來，走向樓梯。抬頭看到樓梯的頭頂掛著牌子寫著，“受票處”。
    受票處？是寫錯了嗎？不是應該售票嗎？這裏是做什麼的？
    走上樓梯，有一個前台樣式的地方，旁邊碼放著兩棟很高的文件本，頭頂有個牌子就寫著“受票處”。
    “你好。”梁懿走上前去。
    櫃台裏麵的人抬起頭，架著一副黑邊的眼鏡，穿著的製服跟剛才站台上看到的人是一樣的裝束。
    “你好，請問你的名字。”對方抬頭掃了梁懿一眼。
    “梁懿。”
    “請拿出你的票，我掃描一下。”
    “票？我沒有。”現在不都是身份證乘車嗎？哪裏還需要紙質票呢？
    “都有，你翻一下你的口袋？”
    梁懿摸了一下她風衣外套的口袋，摸到一枚塑料狀的票。像小時候的火車票，不過它的手感像是塑料的。上麵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二維碼。
    對方對著票麵二維碼掃描完畢，說，“明白了。梁懿，這一世為意外枉死，剩餘壽命年限……呃，好像是八十四年。誒，你壽命還有挺長的，太可惜了。
    累積功德九……世？哦，不確定是是不是九世，還是多少呢。不好意思呢，係統故障了，更多資料，我這裏看不清楚了。
    不過，一看你的壽命和功德，就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你辛苦了。問一句，做人累嗎？”
    梁懿還沉浸在”哦，原來我死了啊”的驚訝中，不過倒是很快平靜下來。
    畢竟環境太不尋常了些。
    死寂到沒有一絲聲音的車站，微冷的溫度，潔白得如同人造般的雪白場景，沒有一絲真實世界的煙火氣。
    掃描一張塑料票根，就能看到前世今生，可惜目前係統壞了。
    沒有黑白無常，孟婆湯，黃泉路，酆都城……隻有這個類似於結算中心的受票處，仿佛跟傳說中的不一樣？
    哦，不過，也不能這麼想，人間界的高科技升級換代了，地府也有係統了，說不定這位工作人員就是黑白無常呢？
    但，這係統仿佛不太好用。
    然後聽到谘詢員的問話後，梁懿答道，“以前累不累我不記得了，這一輩子其實過得也不錯。不過我這不是還有八十四年嗎？為什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枉死的，剩餘了好幾十年。
    有點不舍。這種情緒像是吃完冷飲慢慢從胃裏升起來，再堵在嗓子口裏。
    家裏父母雙全，弟弟活潑粘人，還在攻讀碩士，家中親戚長輩和睦互相幫襯，各自的事業都做得不錯。
    梁懿自己也有一份事業。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結束了人生，真的，越想越不舍，有點不甘心呢。那家裏人怎麼辦？是不是有托夢服務？
    聽到梁懿的問話，谘詢員說，“你稍等，我打開看看。”
    梁懿閑散地往周遭看了看，不見排隊的人，看來自己是最後一個報道的人。
    “哎呀，隻看到你是枉死了，被卷入了一個事件，這裏標記跟你的工作有關。剩下的看不到了。”
    果然是跟工作有關的。確實，之前的工作不是很安全，家裏人也說過很多次。
    “我能給在世的人托夢嗎？”
    “啊，也不好意思，現在因為係統故障了，也取消了這項服務了。”
    梁懿看著麵露難色的工作人員，“你是黑白無常嗎？”
    “哦，不是，我還沒有到那個級別。我就是普通的地府工作人員。”
    “你們的係統，好像不太行。”梁懿直白地說。反正，離開這裏說不定也不記得了。
    “確實，我們的係統是從五年前開始研發更新的。你知道，這幾年走的人挺多的，檔案什麼的重新弄進係統，有些跟不上。唉，光是高級人員不夠用了，隻好開始啟用我們這些小員工。
    還別說，考試也特別難！我是買到了備考題庫才考上的呢。”
    工作人員平時大概挺忙的，也沒有幾個人跟他聊天。
    送走這最後一個人，他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忍不住多聊了幾句。
    “嗚嗚~~……”列車的鳴笛聲響起，死亡特快又要開動了。
    “這綠皮列車，把人一車車送來這裏？”
    “嗯。”
    “那確實還挺忙的。”
    “前兩三年更忙，要開好幾個窗口呢。現在好多了，其實一趟車都還沒有滿，是好事情。啊，不過你得走了，我準備交班了。”
    “哦。那我下一輩子要去幹啥？”
    “不知道。因為係統故障，沒辦法看到你下一世的安排。需要先搭乘列車，去十八號渡口，排隊進入下一世。
    在進入的時候，牌子上就會顯示下一世的大概生平，雖然你看了也不會記住。也就是司命大人寫的概況而已。啊，司命大人，你懂的。
    你出門下樓梯，順著原來的站台上車就行。你的票上麵記錄了你往十八號渡口，上車後票根會自動識別車廂。祝你下輩子過一個更好的人生。”
    工作人員揮揮手，隨即，受票處的前台被關閉。
    梁懿走下樓梯，準備走往站台上車。
    卻見在車站站台最末端的樓梯旁邊，還有一個長長的通道。
    有人剛好在通道的旁邊駐足，仿佛是在看著什麼。
    他穿著一身藍黑色的西裝，帶著白色的手套，手裏拿著一個手機。背對著通道，像是剛從通道裏出來。
    那個通道跟前麵的樓梯通道都不一樣，前麵的樓梯都能看到是往上或者往下轉入別的列車，或者出站。
    這個通道卻是又長又直，仿佛雪道一樣，隻能看到前端，後麵埋在地下。不曉得是用來修車的道，還是通向地獄的道。
    還有，他帶著手機。
    來來往往的人都是兩手空空。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他卻有手機。
    “嗚嗚~”
    站台上的列車再次鳴笛，梁懿踏上火車，手中的票在經過列車門口時，亮起一點白光，隨後，一道電子音說，“請往左轉，進入十八號車廂。”
    “列車服務開始運行，請各位乘客坐好，留好車票，切勿丟失。”
    梁懿兩步走出白光，就進入了車廂，這裏坐著三個人。
    車廂有些像老式的觀光火車。四人座一張小桌。隻有最前方的座位，是單獨兩個位置，一張小桌。
    其中一男，穿著衛衣和牛仔褲。坐在右前方，車廂的最前麵，一個人占著一張小桌趴著瞌睡。
    另外一男一女，坐在車廂的右後方，最後一排，也單獨占了一張小桌。
    梁懿看了一眼，前後的車廂被白光擋著，想來應該是到不了其他車廂的。有緣同行，不如坐下問兩句？
    她走近一男一女那張桌子時，他們的衣服，是民國樣式的。
    梁懿不動聲色地問，“請問，我可以坐下嗎？”
    她相信對方也看到了她的衣服，跟他們完全不一樣。
    難道死時的狀態，會帶到死後？
    同行的女性點點頭，“您請坐。”
    “你們的衣服，是民國的？”梁懿直接就問道，“你們也是枉死？”
    女孩子輕聲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梁懿點頭，確實，也挺正常的。
    列車發動了，窗外的景色開始緩慢動起來。
    這時，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
    一身黑色的西裝，身量很高，帶著淡紫色的眼鏡，白色的手套，剛把手機放到西裝口袋裏。
    這一身西服和背影身量，是那個背對通道的男人。
    可這個人，不像是枉死的。
    “這麼熱鬧，想來也不介意我坐下吧？”
    男人自顧自地坐下到梁懿的旁邊，瞬間，這張四人小桌旁邊的位置都坐滿了。
    “你們都是去十八號渡口吧？”
    其他三人點頭。
    男人扭頭向後方趴著睡覺的人看了一眼，才轉頭低聲對其他三人說，“你們上車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