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金佑振正在旅館附近的便利店買泡麵，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京湘。他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半秒，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然後按了下去。
    “您好，請問是金佑振先生嗎？”
    是那天麵試的人事主管，聲音還是那樣職業而疏淡，但金佑振聽出來了，她用的是通知的語氣，而不是客套的寒暄。
    “是，我是。”
    “恭喜您，金先生，您通過了我們哲華集團的麵試。行政部市場專員崗位，試用期三個月，薪資按您提的標準，下周一開始上班，您方便嗎？”
    方便，當然方便。金佑振握著手機站在便利店門口，自動門開了又關，冷氣一陣一陣撲在他後背，他渾然不覺。
    “方便的，謝謝您。”
    “那我稍後把入職須知發到您郵箱，您注意查收。另外周一早上八點半到三十一樓人事部報到，帶上身份證和學曆證明原件。”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著手裏那碗紅燒牛肉麵，塑料包裝被捏出了幾道褶皺。便利店的燈牌在頭頂嗡嗡響著，傍晚的天空泛著曖昧的橘紅色，幾隻麻雀落在電線杆上，歪頭看街。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碗泡麵被他手心的溫度捂得有些變形。
    哲華集團。他真的要去了。去那個人一手創立的公司，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做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員工。金佑振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但他沒有退路。回國之前他就想好了，無論伊旭哲對他是什麼態度，恨也好，冷漠也好，甚至根本記不起他這個人也好，他都要回來。
    他欠伊旭哲一個解釋。哪怕那個解釋遲了七年，哪怕對方根本不想聽。
    周日晚上，金佑振把行李箱裏唯一一件像樣的深藍色西裝拿出來掛在椅背上，用旅館的掛燙機小心翼翼地熨平。那件西裝是鍾鳴給他買的，說回國了，總要體體麵麵的。他在鏡子前試了又試，袖口長了半寸，他把襯衫袖口多挽了一層藏進去。領帶是深灰斜紋的，也是鍾鳴給的。他係了三次才係出個端正的結，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鏡子裏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那一夜他又沒睡好，腦子裏像有一台老舊的放映機，一幀一幀放著高中和大學的畫麵。伊旭哲第一次牽他的手是在學校後山那條小路，黃昏的天光從樹縫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金。伊旭哲手心很燙，抓得他很緊，說金佑振，我好像喜歡你。金佑振當時嚇得差點抽回手，耳朵紅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胡說什麼。伊旭哲就笑了，說不胡說，我想了好久了，你呢。
    他後來也沒說喜歡，但他沒抽回那隻手。兩個人就那麼牽著手走完了那條小路，一路沉默，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醒來，枕頭濕了一小片。金佑振翻身坐起來，用力搓了搓臉，把那些畫麵關進心裏最深的抽屜，然後穿衣、洗漱、出門。
    建業大廈的清晨比三天前更熱鬧，上班高峰期的電梯前排著長隊，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刷卡進閘機，腳步匆匆。金佑振排在隊伍末尾，手裏捏著人事部發來的臨時通行二維碼，盯著前麵人的後腦勺，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從容一些。
    電梯到了三十一樓，他跟著人流出來，找到人事部辦公室。主管已經在了，招呼他填表、簽合同、錄指紋、領工牌。工牌是白色硬卡，上麵印著他的照片和名字，部門欄寫著“行政管理部”。他把工牌掛在胸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金佑振。哲華集團。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有種不真實的荒誕感。
    “我帶你去工位。”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從工位上站起來，笑容爽朗，“我是行政部的劉小滿，比你早來半年，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謝謝，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跟我來。”
    行政部在三十三樓，整層都是開放辦公區，工位隔成小格子，淺灰的隔板，白色的桌麵，電腦屏幕一排排亮著藍光。劉小滿領著他穿過走廊，沿途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工作。
    “喏，這就是你的工位。”劉小滿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窗外的視野極好，能看到青江和對岸的住宅區，“電腦已經給你配好了，賬號密碼在桌上那張紙條上，你先登進去看看郵件，下午部門例會的時候經理會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好，謝謝。”
    劉小滿笑了一下，走開了。
    金佑振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黑色網麵的，靠背可以調角度。他扶著桌沿慢慢坐好，把包放在腳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四周。這層樓至少三四十個工位，各自忙碌著，鍵盤噼噼啪啪響成一團，電話鈴聲偶爾響起來又很快被接起。
    沒有人注意他。他隻是一千多號員工裏最新來的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打開電腦，登錄公司內部係統，桌麵上有一個員工通訊錄的快捷圖標。他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幾秒鍾，鼠標光標移過去，但最終沒有點開。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下午的例會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行政部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趙，話不多，交代任務時幹脆利落。金佑振被分到的任務主要是整理市場調研數據、協助活動策劃案，工作量不大但瑣碎。他認真記了筆記，散會後把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寫滿三頁紙。
    第一周過得很安靜。朝九晚六，午飯在公司食堂吃，菜品還不錯，三菜一湯加水果。金佑振每次都端了盤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個人吃，吃完把餐盤放到回收處，上樓繼續工作。
    他做得很快，整理的數據表格總比要求的多標注幾列備注，策劃案的格式也排得齊整。趙經理有一次路過他工位，停下看了半分鍾他做的報表，什麼也沒說，但第二天給他多分了一個項目。
    行政部的人漸漸開始跟他打招呼了。劉小滿有時候中午會叫他一起吃飯，金佑振不好拒絕，就端著餐盤坐到大桌上去。桌上四五個同事聊天說笑，他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聽說伊總下周一要回來了。”劉小滿忽然說了一句。
    金佑振筷子頓了一下。
    “他去歐洲考察兩周了吧？”旁邊一個男同事接話，“這回回來，估計公司又有大動作。”
    “你們有沒有看過伊總大學時候的照片？”一個女同事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神秘，“我在公司老相冊裏翻到過，那時候瘦得要命，但臉是真帥，比現在還有少年感。”
    “得了吧，現在也帥，就是太冷了，上回他路過咱們這層，我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助理梁哥倒是挺好說話的，可惜伊總本人……”
    同事們嘻嘻哈哈笑起來，金佑振低頭扒飯，把那口白米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見過伊旭哲大學時候的樣子。何止見過，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時候伊旭哲笑起來眼睛是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顆不太明顯的虎牙，整個人像太陽一樣暖。冬天會把圍巾分一半給他裹著，兩個人頭碰頭在食堂吃一份小火鍋，湯底辣得直吸氣也舍不得停筷子。
    現在的伊旭哲會是什麼樣呢。冷了，硬了，不會笑了吧。
    周一早上，金佑振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鍾。電梯裏人少，他按了三十三樓，靠在角落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到了三十一樓，門打開，進來兩個西裝男人，手裏拿著文件夾在低聲交談。
    “……伊總九點半到，晨會材料你再核對一遍，上次那個數據出了錯他發了很大的火。”
    “知道了哥，我昨晚改到十一點呢。”
    電梯繼續上行，金佑振垂著眼，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九點四十分左右，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算重，但節奏分明，皮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像鼓點一樣撞進人耳朵裏。金佑振正對著電腦改一份活動分工表，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凝了一瞬。有人站起來了，有人低聲打招呼，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抬頭。他聽見那個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經過行政部入口的時候似乎頓了一頓，極短的一頓，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繼續往前，往走廊深處去了。
    金佑振攥著鼠標的手心裏全是汗。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直到腳步徹底遠了，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汗濕了薄薄一層。
    劉小滿從茶水間回來，路過他工位時隨口說：“誒金佑振，你剛才看到沒？伊總路過咱們這了，是不是很帥？”
    金佑振扯了扯嘴角，說：“沒注意。”
    劉小滿“哦”了一聲，端著咖啡回座位去了。
    金佑振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那行被他盯了半天的話終於進了腦子——“活動分工表第4項場地對接責任人待確認”。他把那個待確認改成自己的名字，指尖敲下去的時候輕飄飄的，沒什麼力氣。
    電梯門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又開關了無數次。走廊那頭那扇雙開門合上了，伊旭哲回來了，就在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他不知道伊旭哲有沒有注意到三十三樓多了什麼。也許沒有。也許根本不在意。
    金佑振低下頭繼續工作，手指敲鍵盤的聲音混進整層樓的敲擊聲裏，像一勺鹽溶進大海，悄無聲息。哲華集團大得足夠藏住一個普通的行政部專員，也大得足夠讓一場時隔七年的重逢——如果那能叫重逢的話——發生得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