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灰燼山脈的腳下
    伊恩走了三天。
    前兩天他沿著溪穀的支流往西北方向行進，晝伏夜出，避開所有看起來像道路的路徑。他把裂刃用破布裹了三層，綁在背後，從外麵看起來像一把砍柴用的鈍刀。黑石他不敢離身，用科恩那條舊皮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貼著鎖骨的位置，體溫讓它始終保持著微溫。
    第三天下午，他走出了丘陵地帶，灰燼山脈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那條山脈遠看像一道被燒焦的脊骨，黑色的岩體裸露在外，沒有樹木，連苔蘚都長得稀稀落落。山腳下的土地倒是比較平坦，長滿了齊腰高的枯黃野草，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東西在草叢裏移動。
    伊恩在草叢邊緣蹲下來，拿出科恩的日記翻了翻。
    最後一頁之後還有幾頁空白，但他沒有急著寫東西。他把日記翻回第一頁，重新讀了一遍那些他早已熟悉的內容——科恩的筆跡工整但略顯拘謹，記錄著鐵匠鋪的賬目、天氣、偶爾一兩句抱怨。沒有什麼特別的。
    但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時，發現了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細節。
    那一頁寫著一個名字——“艾琳”。
    隻有名字，沒有姓氏，沒有備注。寫在頁麵右下角，字體比科恩平常的筆跡小一號，像是隨手記下來的。伊恩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心裏浮上一個荒謬的念頭：那個騎馬的女人說她“欠一個龍裔一條命”，而科恩恰好也是在帝國軍隊服役過的人。
    科恩認識她嗎？
    伊恩把日記合上，決定暫時不想這個問題。眼下有更急迫的事——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水源和過夜的地方。草叢的邊緣有一條幹涸的河床，石頭被曬得發白，他沿著河床往下遊走了約一裏，發現了一處淺淺的水窪。
    水窪旁邊有腳印。
    人的腳印，不止一雙。靴印很深，像是背負了重物的人走過，踩進濕泥裏留下清晰的紋路。伊恩蹲下來比了一下——靴底的紋路是帝國軍標準的橫紋防滑齒，他見過。
    但他數了數腳印的方向。
    三雙往西，兩雙往東。往東的那兩雙步伐較淺，像是空手返回；往西的那三雙步伐較深，帶著裝備。時間應該在半天之內，因為腳印邊緣的泥土還沒有完全幹透。
    伊恩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帝國士兵往西走了。而那個叫艾琳的女人說過，往西穿過灰燼山脈是自由領地。如果帝國軍已經在往那個方向移動，也許他們已經發現了什麼。
    或者他們在找什麼人。
    他沿著腳印的方向走了約莫兩裏路，草叢逐漸變得稀疏，地麵開始出現碎石和礫石。灰燼山脈的山腳下有一片開闊地帶，視野極好，伊恩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往西望——
    他看到了一座哨塔。
    石砌的，約三層樓高，頂部已經坍塌了一半，但牆體大致完好。哨塔周圍沒有明顯的駐軍跡象，但塔門前的地麵有被清掃過的痕跡，灰塵被掃開了一片，像是有人最近進出過。
    伊恩想起艾琳說過的話:“灰燼山脈西側有一座廢棄的哨塔，那裏有人可以教你用那把劍｡”
    他咬了咬牙。
    哨塔裏也許有人，也許有帝國士兵。但他在這片荒野裏已經走到極限了，食物隻剩下兩塊幹硬的黑麥餅，水壺裏的水隻夠撐半天。如果哨塔裏真的有“某個人”，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繞了一個大圈，從哨塔的背麵接近。
    塔的背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牆麵上有幾處裂縫可以當作攀爬點。伊恩把裂刃從背上解下來，咬在嘴裏，雙手抓住藤蔓往上攀——二樓有一扇破損的窗戶，窗板半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他爬進窗戶，輕巧地落在二樓的木地板上。
    灰塵嗆得他想打噴嚏，他忍住了。哨塔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二樓是個空房間，角落堆著幾捆發黴的幹草，地上散落著一些碎陶片。樓下傳來聲音——有人在說話。
    伊恩屏住呼吸，貼近地板的縫隙往下看。
    一樓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人，穿著破舊的皮甲，臉上滿是皺紋，花白的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他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劍鞘磨得發亮，顯然經常使用。另一個是年輕人，約莫二十歲，身材瘦長，穿著平民的粗布衣，正蹲在地上生火。
    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那個獵巫人往北去了，暫時不會過來。但他留了三個人守在山腳的入口處，我們出不去｡”
    年輕人頭也不抬:“那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那個拿了裂刃的人出現為止｡”
    伊恩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們在等他。
    老人歎了口氣:“你確定他會來？一個十七歲的小鬼，從礦坑裏拔出一把七十年的劍，你覺得他能活著走到這裏?”
    年輕人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是一種很淡的灰色，幾乎像透明的水晶。他看著老人，說了一句讓伊恩心髒漏跳一拍的話：
    “他已經到了。在二樓｡”
    伊恩的手握緊了裂刃的劍柄。
    但樓下的老人隻是笑了一聲，仰頭朝著天花板的方向說:“下來吧。我們不搶你的劍。我們是等你來的人｡”
    伊恩沉默了三秒，然後從二樓的樓梯口走了下來。
    裂刃在他手中，劍尖指地。
    老人看著那把黑色的劍，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哀傷。他低聲說了一句:“……龍騎士的最後一柄劍，總算有人帶出來了｡”
    年輕人站起來，走到伊恩麵前，伸出手：
    “我叫阿爾文。我是龍裔——和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