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十四章煙火溫柔,妥帖心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6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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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夜色漫過孤島雅居的青瓦簷角,天邊稀落的星子蒙著一層薄薄夜霧,月光被浮動的雲絮半掩,時而灑落一地清輝,時而隱沒於墨色蒼穹。院外的潮聲依舊連綿不絕,一**自遙遠海麵推送而來,撞在岸邊礁石上,悶響沉沉,化作背景一般綿長的節律。方才一行人立在青石矮牆之外,望著庭院裏搖曳的暖黃廊燈,心緒都還浸在山路夜行之後那一份鬆弛的恍惚裏,山野間帶來的涼意沾在衣襟袖口,海風濕冷,可院牆之內漫溢出來的燈火暖意,卻像一層柔軟的薄毯,遙遙向眾人鋪開。
    石砌矮牆不算高,牆麵上攀附的藤蔓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蕩,細碎白花落在青石板地麵,星星點點。雅居的院門沒有落鎖,隻是虛虛掩著,深褐色原木門板向內側留出一道窄窄縫隙,屋內淡淡的暖光順著縫隙流淌出來,混著一縷極淡的煙火氣息,不是都市夜市喧囂嘈雜的油煙,而是柴火、清茶與淡淡食物香氣糅合在一起,溫和內斂,不喧不鬧,叫一路在山林夜色裏行走的人,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份歸處般的妥帖。
    沒有人率先邁步,眾人依舊錯落站在牆外,方才下山一路上的閑談漸漸停歇。夜裏行路消耗了不少體力,海風又不斷帶走身上溫度,每個人的指尖都染上一絲微涼。一路結伴同行固然消解了夜路的恐懼,可當真正站在一處可以避去夜風的居所門前,那一份屬於肉身與心神的疲憊,才慢慢浮上表層。
    溫予糯下意識把兩隻手往衣袖裏麵縮了縮,指節被海風浸得發涼。畫板依舊安穩扛在蘇景安肩頭,木質邊框沾染了山間草木的潮氣,少年稍稍往蘇景安的方向靠過去半寸,不是過分黏膩的依偎,僅僅隻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一份安穩熱源。經過一整晚的相處,他已經不再像初遇時那樣,稍有異動便滿心惶恐退縮,可骨子裏那份敏感羞怯依舊刻在性情裏,目光落在虛掩的木門上,眼底藏著一絲好奇,又帶著一點對陌生空間的拘謹。他見過太多熱鬧擁擠的民宿,人來人往,腳步聲喧嘩,處處都是旁人的視線,可眼前這座孤島雅居,安靜得近乎溫柔,仿佛連時間流動的速度,都在此處慢了下來。
    蘇景安敏銳捕捉到身側少年細微的瑟縮,肩頭微微側轉,替他擋住斜斜掃過來的穿堂海風,低沉的嗓音壓得不高,剛好隻有身邊兩人可以聽清:“夜裏海邊寒氣重,進去避一避風會好些。”
    溫予糯輕輕點頭,長長的睫毛在燈火映照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小聲應了一聲。他悄悄抬眼望向院內,廊下幾盞球形暖燈懸在木廊橫梁上,光暈柔和朦朧,把廊柱、石階、盆植全都暈染出一層暖融融的輪廓,藤蔓的影子落在白牆之上,隨風輕輕搖晃,像無聲流動的水墨畫。
    宋知夏這時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推了推虛掩的木門,原木門軸發出一聲低啞柔和的輕響,沒有刺耳的吱呀噪聲,門板緩緩向內敞開,完整的庭院景象毫無保留鋪展在所有人眼前。青石板鋪就的院落地麵打掃得幹幹淨淨,石板縫隙間生著幾叢細碎的野草,卻並不雜亂。庭院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原木長桌,長桌兩側散落數把木椅,桌上擺著粗陶茶壺、幾隻玻璃杯,還有竹籃盛放的烘幹海島果幹,隱約還能看見幾個瓷盤,裏麵盛放著簡單的小食,應當是雅居主人提前備好,留給偶然到訪的旅人。
    廊邊一角立著老式炭爐,炭火並未完全熄滅,暗紅炭火埋在薄薄一層灰燼之下,悠悠散發出微弱溫熱,一縷極淡的煙火氣息便自此處緩緩升騰,漫遍整座院落。
    “看來這裏是可以供路人短暫歇腳的地方。”宋知夏回過頭,看向身後眾人,語氣溫和,“桌上備了茶水吃食,我們可以稍作停留,等身上回暖一些,再做後續打算。”
    他說話之時,身體依舊習慣性偏向季清禾那一側,經過這一路夜行,這份下意識的偏向已經愈發自然。晚風將季清禾襯衫的衣擺吹得微微揚起,夜裏潮氣重,布料沾了涼意,宋知夏看在眼裏,心底暗自記掛,希望院內的炭火與熱茶,可以驅散他身上侵進去的寒涼。
    季清禾緩步跨過門檻走入院中,鞋底輕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他抬眸環顧四周,眉眼舒展。長久經營甜品小店,終日與烤箱、沸水、甜品香氣相伴,他對這樣帶著人間煙火的安靜環境,天生便生出幾分親近。炭爐淡淡的煙火,茶壺蒸騰起來的微薄水汽,竹籃裏果幹散發出來的清甜,沒有鬧市甜品鋪那樣濃烈甜膩,清淡樸素,卻格外撫慰人心。他走到長桌旁,伸手輕輕碰了碰粗陶茶壺的壺身,壺壁尚有餘溫,茶水還沒有完全冷卻。
    “茶水還是溫的。”季清禾側過頭告知眾人,指尖摩挲粗陶表麵凹凸質樸的紋路,“若是不介意,大家可以倒上一杯暖暖身子。”
    一行人陸續跨過木門,依次踏入孤島雅居的院落。外界呼嘯的海風被石牆與屋舍擋去大半,院內瞬間安靜不少,隻剩下炭爐火星細微的噼啪輕響,遠處遙遙傳來不絕的海潮,還有院牆之外草叢裏此起彼伏的蟲鳴。一牆之隔,便隔開了黑夜海岸的凜冽寒涼,擁住了一方小小的人間煙火。
    陸星野把肩上的相機取下來,小心放在長桌邊角,生怕磕碰鏡頭。一路下山他舍不得收起相機,偶爾遇見浪濤間翻湧的細碎熒光,便會匆匆舉起來看上一眼,隻是終究沒有按下快門。此刻進入溫暖的院落,緊繃的心神終於徹底鬆弛下來,少年長長呼出一口氣,白色的薄霧在夜色裏轉瞬消散。他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沈硯辭,眼底帶著卸下旅途疲憊之後的光亮:“奔波了一整晚,沒想到會遇見這樣一處地方,像意外撿到的寶藏。”
    沈硯辭緩步走到長桌邊,目光掃過整座院落的一草一木。見慣了都市裏精致包裝的網紅民宿,處處設計考究,卻少了幾分活人居住的煙火氣,而此處雅居,處處是不加修飾的質樸,炭爐、粗陶茶具、隨意擺放的果幹盆栽,沒有刻意雕琢,卻處處流露妥帖心意。都市之中,所有人都步履匆匆,人與人之間充滿距離與防備,很少會有人,為素未謀麵的過路旅人,備好熱茶吃食,留一扇虛掩的院門。
    “這座島嶼總藏著許多意料之外的溫柔。”沈硯辭低聲說道,伸手拿起桌邊一隻陶杯,指尖觸碰到杯壁溫潤的涼意,便抬手提起粗陶茶壺,緩緩傾倒,琥珀色的茶水順著壺嘴流入杯盞,淡淡的茶香隨之散開。
    江野舟一踏進院子,緊繃的情緒也放鬆大半。方才走臨海步道的時候,他興致勃勃追**濤間的熒光,偶爾會靠的離護欄很近,每到那種時刻,顧知珩總會不動聲色伸手,輕輕拉一下他的衣袖後擺,不重,力道克製,卻時時刻刻把他拉回安全的路麵。此刻終於遠離漆黑崖邊,少年不用再一邊看夜景一邊時刻留意腳下險境,整個人都輕快起來。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肆意亂跑,腳步依舊會等候身後的顧知珩,等那人跨過院門走進院中,才露出明朗笑意。
    顧知珩踏入庭院之後,周身那一層冰封般的冷冽氣場,悄然化開一絲微弱縫隙。方才黑夜臨海步道,無邊黑暗、浪濤轟鳴,不斷勾起他心底塵封的晦暗記憶,他一路都在壓製心底翻湧的不安,精神高度緊繃,每一步都帶著戒備。而這一方被院牆環抱的院落,燈火柔和,炭火安靜燃燒,沒有懸崖,沒有漆黑無邊的大海,被實體的牆壁圈出一方安全天地,本能的警惕,得以稍稍回落。他沒有靠近長桌,隻是獨自站在廊下陰影與燈火交界的位置,深色衣衫幾乎要融進夜色,目光淡淡掃過院內每一處角落,確認周遭並無潛在危險之後,才將視線落回江野舟的身上。
    江野舟察覺到他沒有上前,便主動拿起兩隻陶杯,倒上兩杯溫熱的茶水,一杯握在自己手中,另一杯雙手端著,小跑幾步走到廊下遞向顧知珩。溫熱的玻璃杯壁隔著薄薄一層陶瓷,暖意透過指尖傳過來。“喝點熱茶,驅驅海邊的寒氣。”少年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太過喧鬧驚擾對方。
    顧知珩垂眸看向那隻冒著淡淡熱氣的茶杯,抬眼望向江野舟明亮的眉眼。少年的眼裏麵映著廊下暖燈,閃閃發亮,毫無雜質,全然是不加掩飾的關心。長久以來,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他,早已遺忘被人記掛冷暖是什麼滋味。過往歲月裏,大多是旁人畏懼他的冷漠疏離,遠遠避開,極少有人會這樣,記著他的寒涼,主動端來一杯熱茶。他沉默數秒,伸出骨節分明、指尖尚帶涼意的手,緩緩接過陶杯,杯壁的溫度一點點滲透進冰涼的指腹。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算作回應。江野舟見狀,唇角立刻揚開淺淺的笑意,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側不遠,不再多言打擾,隻是陪著他立在廊邊。
    許星眠是最後跨過院門的人,謝逐光跟在他身後半步,進入院落之後,還下意識回頭望向敞開的木門之外,確認牆外夜色林間沒有異樣動靜,才收回目光。漂泊半生,四處輾轉,危險與變數見得太多,戒備已經刻入本能。可院內暖光漫在許星眠的側臉,那人眉眼安然,周身平和柔軟,也一點點撫平謝逐光心底緊繃的警惕。
    許星眠走到炭爐旁邊,微微俯身,目光看著灰燼之下暗紅的炭火,伸手拿起一旁擱置的炭火鉗,輕輕撥開表層薄灰,埋在裏麵的炭塊便露出一點橘紅火光,暖意隨之更盛幾分。“炭火還旺,可以烤一烤手腳。”他側過頭對眾人說道,語調溫潤平和。
    謝逐光走到他身旁,沒有去碰桌上的茶點,隻是安靜站在許星眠身側,替他擋住從門縫溜進來的殘餘夜風。他不擅長參與眾人閑談,也不愛甜食茶飲,可隻要待在許星眠身邊,身處這一方小小的煙火院落,那顆常年流離動蕩的心,便會獲得難得的安穩。
    溫予糯跟在蘇景安身後走到炭爐旁邊,蘇景安把肩頭的畫板輕輕取下,斜靠在廊柱一旁,畫板木質背麵靠著粗糙木柱,夾層裏那張素描畫紙安安穩穩藏在其中。做完這一切,他才側身看向身旁少年,看見溫予糯雙手攏在一起,不住輕輕揉搓發涼的指尖。
    “過來烤一會兒。”蘇景安輕聲開口。
    溫予糯應了一聲,小步靠近炭爐,不敢靠的太近,怕灼熱炭火灼傷衣袖,隻站在距離炭爐半步開外的地方,伸出雙手,承接炭火散出來的融融暖意。橘紅火光映在少年白皙的麵龐之上,把他的眼瞳染成暖金色,長長的睫毛投下晃動細碎的影子。海風帶來的刺骨寒涼,一點點自指尖消散開去,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渾身都慢慢回暖。
    他抬眼,安靜打量院內的每一個人。
    季清禾坐在長桌一側,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指尖貼著杯壁汲取溫度,宋知夏坐在他身旁,沒有過分湊近,保持得體距離,卻會細心把竹籃裏麵烘幹的芒果幹、菠蘿幹推到他的麵前,目光時不時落在季清禾臉上,眼底的愛慕克製而滾燙,藏在煙火微光之下。季清禾偶爾會拿起一塊果幹,慢慢放進嘴裏,清甜果香在舌尖散開,而後抬眼,會對上宋知夏望過來的視線,這時他便會微微垂眸,耳尖泛起一層淡淡的薄紅,不再言語,可周身的氣息,卻比往日柔和許多。
    長桌另外一邊,陸星野已經給自己和沈硯辭各自倒好了茶水,少年手肘輕輕搭在桌沿,側過頭,低聲同沈硯辭說起方才下山路上,偶然瞥見的那幾處成片熒光浪紋,言語間滿是惋惜,遺憾沒有抓拍到最動人的瞬間。沈硯辭安靜聽著,偶爾淡淡回應幾句,沒有打斷少年興致勃勃的訴說,目光落在陸星野神采飛揚的側臉上,眼底盛滿成年人獨有的、克製綿長的溫柔,不喧囂,不張揚,一點一滴,緩緩流淌。
    廊下陰影交界處,江野舟依舊守在顧知珩身側,顧知珩手中捧著那一杯熱茶,杯子靠近胸口,借著茶水溫度驅散身上夜寒,大半時間沉默無言,偶爾江野舟低聲說上幾句話,他也會給予簡短應答。明明周遭還有其他人,可那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隻有他們兩個人,熱烈與孤冷相互依偎,少年源源不斷輸出暖意,一點點消融那層厚厚的冰殼。
    炭爐邊,許星眠將炭火撥得更加通透,橘紅火光跳動,謝逐光立在他身側,一身冷硬氣場被院內煙火柔化幾分,他極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守護,當有穿堂風刮過來的時候,便會不動不響地擋在風口,把所有寒涼隔絕開來。許星眠偶爾轉頭同他說一兩句話,聲音很低,謝逐光便會垂耳認真傾聽,鋒利眉眼隨之一點點放軟。
    溫予糯靜靜看著眼前一幕幕,炭火噼啪輕響,茶水氤氳淡淡的水汽,果幹散發清甜,廊燈溫柔搖曳。原本來自不同城市,背負各自傷痕、各自心事的六對人,脫離了都市的身份枷鎖,被困在這一座遠離大陸的孤島,此刻又一同聚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被人間煙火包裹。
    有的人從前活在旁人的審視眼光之下,步步小心翼翼;有的人封閉心門多年,以為此生不會再接納一份情愛;有的人習慣追逐鏡頭裏的風光,卻慢慢懂得珍視眼前活生生的人;有的人長久活在傷痛記憶的囚籠,抗拒世間一切溫暖;有的人一腔熱忱,笨拙學著如何去溫暖一顆冰封的心;還有的人漂泊四海,無根無係,第一次體會到何謂妥帖心安。
    在此處,不必應付職場周旋,不必顧及世俗評判,不必偽裝出圓滑得體的模樣。膽怯可以不必強行勇敢,冷漠不必逼迫自己熱鬧,熱烈也無需刻意收斂鋒芒。每個人都可以坦然做自己原本的模樣。
    溫予糯心底漫開一陣柔軟的酸澀,又摻著淡淡的暖意。他悄悄側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蘇景安。火光落在男人的下頜與眉眼,將他輪廓勾勒的柔和溫潤。一路以來,是這個人接住了他所有的怯懦、敏感與自卑,允許他不必強迫自己變得外向開朗,允許他害怕的時候可以退縮,緊張的時候可以沉默。
    蘇景安仿佛感知到少年投來的視線,垂眸看向身旁的溫予糯,目光相撞,沒有逼迫,沒有探究,隻有包容的溫和。“暖和一些了?”他低聲問。
    “嗯。”溫予糯輕輕點頭,聲音軟軟,“身上不冷了。”
    炭裏火星時不時輕輕彈跳,細碎火光在空中轉瞬熄滅。茶壺裏麵的熱水被炭火餘溫烘著,嫋嫋升起一縷薄薄白霧。長桌上玻璃杯裏茶水泛著淺琥珀光澤,竹籃中的海島果幹在燈光下泛出溫潤色澤。院牆外海潮依舊翻湧不息,可牆內,卻是一派安靜柔和的煙火人間。
    沒有人催促離開,也沒有人明確計劃接下來去往何處。夜色尚深,海島的夜晚漫長,雅居仿佛一個臨時停靠的港灣,接納每一個滿身夜寒而來的旅人。
    季清禾抬手拿起桌上一隻幹淨空碟,從竹籃裏麵挑出幾樣不同的果幹,分成小份,順著長桌依次推給眾人。他做慣烘焙,待人接物自帶一份細膩妥帖,不需要過多言語,便照顧到在場每一個人。宋知夏看著他的舉動,眼底滿是欣賞,伸手拿起一塊烘幹的鳳梨幹,卻沒有立刻吃下,隻是握在掌心,目光始終追隨著季清禾的身影。
    陸星野捏起一塊芒果幹咬了一小口,清甜果香在口腔散開,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又回頭看向院落之中的眾人,低聲感慨:“以前總以為度假就是要看遍所有景點,追趕一處又一處風景,來到彩虹島之後才明白,最難得的,是這樣什麼都不必追趕的時刻。”
    沈硯辭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溫熱茶水,茶味清苦之後帶著一絲回甘,他緩緩開口:“世人大多忙著奔赴遠方,卻很少願意停下來感受當下。山海風景固然難得,但真正留在記憶裏麵的,往往不是風光本身,而是陪你站在此處的人。”
    這一句話輕飄飄落進夜色,在安靜院落裏麵緩緩散開。
    江野舟聽見這話,下意識望向身側的顧知珩。顧知珩手中茶杯已經半涼,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漆黑眼瞳裏麵映著廊燈細碎光點。江野舟心底悄悄想著,對他而言,彩虹島上最美的從來不是沙灘,不是落日,不是傳說中的熒光海浪,而是眼前這個沉默孤峭的人。
    顧知珩似有所感,抬眼對上少年望過來的目光,眉峰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安靜地與他對視片刻。沒有言語交流,可空氣之中流淌而過的情緒,卻比千言萬語更加厚重。
    另一邊,許星眠把炭鉗放回炭爐邊的木托盤上,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細碎炭灰。謝逐光遞過來一方幹淨手帕,動作沉默自然。許星眠接過,輕聲道了一句謝。漂泊半生的謝逐光,曾經什麼都隻有靠自己,不曾想過自己也會願意,心甘情願為另一個人做這些瑣碎細碎的小事。世間千萬處山水,都留不住他漂泊的腳步,可眼前這一份平淡細碎的煙火溫柔,卻叫他生出想要長久停駐的念頭。
    溫予糯伸出手掌,繼續感受炭火徐徐傳來的溫度,火光在他眼裏麵輕輕跳動。他想起畫板夾層那張素描,想起山巔的落日,想起教堂高台眾人相逢的瞬間,想起臨海步道一路的潮聲夜色。許許多多碎片在心底交織纏繞。他曾經害怕與人靠近,害怕交付心意,害怕自己的心動隻會成為負擔與笑話,可來到這座孤島,遇見眼前這些人,遇見蘇景安,才慢慢懂得,原來心動不必惶恐,原來人與人之間,可以擁有這般妥帖溫柔的相處。
    院內燈火搖曳,炭火星明滅不定,茶香嫋嫋,果幹清甜,煙火氣息緩緩包裹住所有人。牆外大海依舊沉沉翻湧,夜色無邊無際,沒有人知曉這座孤島雅居還會迎來怎樣的際遇,也沒有人知道,待到夜色徹底褪去,天光破曉之後,他們各自的前路又將通向何方。此刻唯有當下,唯有這一方小院裏實實在在的溫暖,落在掌心,落在眼底,落在每一顆飽經漂泊與孤寂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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