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十一章落日教堂,人海輕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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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灼灼逼人的暑氣,隨著太陽緩緩向西傾斜而一寸寸收斂鋒芒。高懸天際的烈日漸漸沉向遼闊的海平麵,原本刺目的金光慢慢融作濃稠柔軟的橘紅,一層一層暈染開整片長天,從靠近落日的熾烈朱砂,向外過渡成蜜橘、桃粉,再往高遠天穹漫開淡淡的熏紫,雲霞層層堆疊舒展,像被晚風揉開的綢緞,鋪覆在彩虹嶼的上空。海風褪去正午的燥熱,攜著大海獨有的鹹潤涼意橫穿整座海島,掠過山林、街巷、灘塗與屋宇,將白日裏喧囂浮動的氣息緩緩撫平,萬物都籠罩在黃昏獨有的溫柔光暈之中,連草木枝葉的輪廓都被落日鍍上一層朦朧金邊。那座佇立在島嶼東岸臨海高地的純白教堂,便靜靜立在這片漫天落霞之下,簡潔幹淨的白牆,斜長的尖頂,石質台階一路向下延伸至臨海的崖邊平台,牆麵被落日餘暉浸成暖融融的蜜色,隔絕了世間喧囂,又接納著八方來人,成為整座海島觀賞日落最好的去處。白日分散在島嶼各處的旅人,此刻都向著這一處地標緩緩彙集,三三兩兩的身影沿著石板步道緩步走來,人聲並不嘈雜,隻是淺淺淡淡的人海流動,沒有擁擠喧鬧,隻有鬆弛安然的相逢與擦肩,那些在盛夏白日裏肆意生長、明目昭然的心動,也將在這片落日熔金的人海之間,迎來一場漫不經心卻命中注定的輕逢。
    山巔觀景台的日光早已柔和下來,夕陽斜斜越過遠處層疊的山脊,落在溫予糯與蘇景安的身上。一下午的時光,大半都耗在這方山巔高台,少年懷抱著畫板,安安靜靜坐在石階之上,指尖的鉛筆反複摩挲紙麵,將方才烈日之下所見的山海風光,還有身側之人的眉眼輪廓,一筆一畫收納進畫紙。溫予糯不再像從前那樣拘謹蜷縮,脊背舒展,肩頭鬆弛,被蘇景安下意識護在陰影之下的那份安穩,已經深深落進心底。他偶爾停下落筆,抬眼便可以毫無顧忌地望向身旁的人,眼底那份明目張膽的偏愛,經過一個白日的沉澱,變得更加溫潤內斂,不再是全然滾燙的衝撞,而是化作細水長流的眷戀。晚風掀動他柔軟的額發,畫紙上石墨線條層層堆疊,山、雲、樹影都隻是鋪墊,紙上側坐的男子輪廓才是整張畫麵的核心,每一道線條都落得極輕,卻傾注了少年全部的心神。蘇景安就陪在一旁,沒有過多言語打擾,時而望向遠處漸漸下沉的落日,時而垂眸看向少年低垂的側臉,目光落在他纖長活動的手指,落在他被晚霞染出薄紅的耳尖,眼底的縱容與疼惜不加掩飾。他習慣了成年人世界裏的權衡客套,卻在這個怯弱又勇敢的少年身上,學會了慢下來,學會安於沉默的相伴,不必時時刻刻尋找話題,不必刻意製造熱鬧,僅僅這樣並肩看一場晝夜交替,便已經足夠充盈內心。
    “太陽快要落海了。”蘇景安低聲開口,嗓音被黃昏的風揉得溫軟,目光望向遠方海平麵那輪碩大圓潤的橘紅色落日,“很多人都會去臨海教堂那邊看日落,據說崖邊望過去,海與晚霞會連作一片。”
    溫予糯握著鉛筆的指尖微微一頓,緩緩合上畫板,木質畫框合攏發出一聲輕淺的哢嗒聲響。他抬眸看向天邊漫天鋪展的雲霞,眼底映著流動的橘粉霞光,長長的羽睫輕輕顫動,軟糯的聲音帶著一點午後久坐之後的微啞:“我聽說過那裏,還沒有去過。”
    方才整整一個白天,他將心神盡數安放在山巔這一方小小天地,沉溺在與蘇景安獨處的時光,幾乎忘了島嶼之上還有別的風景。此刻落日西垂,漫山遍野都浸在黃昏暖色裏,去往教堂看日落這件事,忽然變得充滿吸引力,不隻是為了風景,更是因為身邊的人。
    “若是願意,我們可以過去走走。”蘇景安語氣平和,是征詢而非強求,他懂得溫予糯骨子裏對人多場合的怯懦,知道人海往來對習慣獨處的少年而言意味著負擔,便補充一句,“若是嫌人多,我們也可以留在山上。”
    溫予糯輕輕搖了搖頭,掌心抱緊畫板,指節輕輕貼著冰涼的木框,心底那份掙脫膽怯之後生出的勇氣還沒有消散。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遇見人群便下意識後退躲避的自己,有蘇景安在身側,周遭流動的人海仿佛也不再那麼令人惶恐不安。他抬眼望向蘇景安,澄澈的眼眸落滿落日碎光,輕輕說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簡單一句話,說得安靜卻篤定。
    蘇景安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笑意,伸手幫他拎過畫板的背帶,替少年分擔一部分重量,動作依舊克製有禮,沒有過分親昵的越界,卻處處流露體貼。兩人一同起身,沿著山間蜿蜒的石板步道往下走,步道兩旁的灌木叢被落日鍍上金邊,晚風吹來草木淡淡的清香,石階向下曲折延伸,一路向著臨海教堂的方向緩緩靠近。
    海島商業街的暑熱同樣隨黃昏緩緩退卻,梧桐樹葉在晚風之中沙沙搖晃,清禾甜鋪飄出的甜香,少了白日裏蓬勃濃烈的氣息,變得柔和悠遠,順著街巷晚風飄向遠方。店內暖黃燈光已經悉數點亮,玻璃櫥窗映著外麵漫天橘紅晚霞,內外兩種光線交疊在一起,朦朧溫柔。宋知夏依舊留在店裏,一下午的時光,他沒有不斷說熱烈的情話,沒有步步緊逼索要回應,隻是安安靜靜待在一旁,看著季清禾揉製麵團、裝飾甜點,偶爾搭幾句話,大多時候就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目光安安穩穩落在那人身上。少年的偏愛依舊明目,卻學會了收斂鋒芒,懂得適配季清禾恬淡安靜的性子,不去用洶湧的愛意逼迫對方,隻以陪伴慢慢浸潤歲月。
    瓷盤裏的乳酪小方早已吃完,甜味殘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季清禾的心境經過這半日的相處,也愈發鬆弛,不再時時緊繃著心房,不再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疏離回避。從前他躲進這座海島開店,隻求隔絕情愛紛擾,守一方小店安度餘生,可宋知夏的到來,像一陣不會傷人的熱風,一點點融化他築起的心牆。他偶爾抬眼,便會撞上少年坦蕩滾燙的視線,臉頰依舊會泛起淡淡的緋色,隻是不再慌忙躲閃,會輕輕頷首,回以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窗外街上往來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遊客背著相機,說說笑笑朝著東岸方向前行,談論著臨海教堂的日落盛景。
    “大家都往教堂那邊去了。”宋知夏看向窗外流動的人影,轉頭看向操作台邊的季清禾,聲音溫和,“聽說今日的晚霞會格外好看。”
    季清禾停下手中擦拭瓷盤的動作,抹布搭在水槽邊緣,抬眼望向玻璃窗之外漫天流淌的霞光,橘紅粉紫鋪滿半邊天際,美得動人心魄。他靜默片刻,心底生出一絲外出的念頭,整日困在烘焙房之中,久未好好看過海島的黃昏。他看向宋知夏,溫順的眉眼浸在店內暖光裏:“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放在幾日之前,他絕不會主動邀約旁人一同外出觀景,可現在,他願意接納這份相伴,願意和眼前這個赤誠熱烈的少年,一同奔赴一場落日。
    宋知夏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少年眉眼舒展,笑意漫上眼角眉梢,卻依舊克製住太過張揚的雀躍,重重輕輕點頭:“好。”
    兩人簡單收拾好店鋪,拉下半邊木質店門,鎖好門鎖,並肩走入黃昏的街巷。梧桐枝葉在頭頂交錯,落霞透過葉隙灑下斑駁光點,晚風拂動兩人的衣衫,一恬淡安然,一明朗鮮活,順著人流的方向,一同朝著臨海教堂緩步而行。
    東岸鳳凰花林,白日灼灼盛放的紅花,此刻被落日染成更深的酡紅,海風穿林而過,零落的花瓣悠悠揚揚隨風飄落,落在林間步道,落在肩頭。陸星野的相機今日拍了許多照片,有漫林如火的鳳凰花枝,有波光萬頃的碧海,可相冊之中占比最多的,依舊是沈硯辭。少年依舊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意,隻是不再時時刻刻直白說出情話,更多的時候,是舉著相機,悄悄捕捉對方的側影、垂眸的神態、望向大海的眼神。沈硯辭任由他拍攝,偶爾會笑著打趣兩句,成年人深沉內斂的心動,藏在每一次回望的目光,藏在放慢下來的腳步,藏在願意陪著少年消磨大把閑散時光的包容之中。都市帶來的緊繃與壓力,在這座海島,在陸星野坦蕩純粹的陪伴之下,已經消散大半。
    晚霞越鋪越廣,林間不少遊客結束遊覽,紛紛向外離開花林,朝著高地教堂的方向湧動。陸星野收起相機掛在肩頭,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沈硯辭,晚風撩起他額前的碎發:“好多人都去看教堂的日落,我們也過去嗎?”
    沈硯辭抬眼望向遠處,越過層層花枝,可以隱約看見高地之上那座潔白建築的尖頂,被落日鍍上耀眼的暖金。他微微頷首:“可以。”
    兩人便也隨著人流的尾端,慢慢走出鳳凰花林,踏上通往臨海教堂的石板大路。
    北岸灘塗,白日滾燙的白沙,被黃昏海風吹得漸漸降溫,潮水慢慢上漲,一層層柔和浪紋漫上岸邊,漫過白日留下的腳印,留下濕潤平整的沙麵。白日裏江野舟肆意坦蕩的嬉笑打鬧漸漸平息,少年依舊鮮活熱烈,隻是在顧知珩身邊,會不自覺多幾分細膩留意。顧知珩身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冷,在這一日的相處之間,已經化開不少,唇角偶爾會有轉瞬即逝的淺淡弧度,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潭,盛進了晚霞,盛進了少年跳躍的身影。江野舟懂得他不習慣過於喧鬧擁擠的場合,隻是坐在沙灘礁石之上,陪著他靜靜看海天變色,直到看見遠方絡繹不絕向著高地行進的人影。
    “那邊就是那座白色教堂吧。”江野舟抬手指向遠方崖頂,“所有人都趕著去看落日。”
    顧知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沐浴在落日餘暉之中的建築,沉默片刻,低沉嗓音緩緩響起:“去看看。”
    沒有過分熱切的向往,隻是願意順著少年的心意,去人潮之中走一走。江野舟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來,伸手輕輕拽了一下顧知珩的衣袖,動作輕巧,不敢過分用力,生怕驚擾這份難得的鬆動,兩人便也離開空曠北岸沙灘,沿著臨海的盤山小路,向著教堂所在的高地前行。
    半山腰民宿庭院,庭院裏花葉被黃昏霞光染得溫柔,白日喧囂散盡,山間晚風清涼。謝逐光站在露台欄杆邊,一身冷硬桀驁的棱角,在許星眠日複一日的溫柔照料之下,已經柔和許多。許星眠端來兩杯微涼的花果茶,陪他憑欄遠眺,遠遠可以望見海岸高地那一點潔白輪廓,看見蜿蜒道路上星星點點移動的人影。
    “島上的人,大多都去臨海教堂等候日落了。”許星眠輕聲開口,目光望向遠方海天相接處,“聽說逢晴朗日子,這裏的落日最為盛大。”
    謝逐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遠處長天雲霞翻湧,橘紅色光帶垂落海麵。半生漂泊流離,他很少有閑情逸致專門奔赴一場日落,從前所見黃昏,大多是趕路途中擦肩而過的光景。可如今身側有這樣一份安穩綿長的陪伴,連觀賞落日這件浪漫的小事,也變得有了意義。他淡淡應了一聲:“那就過去。”
    許星眠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溫和笑意,輕輕頷首。兩人簡單整理衣衫,走出民宿庭院,順著山間通路,彙入去往教堂方向緩緩流動的人潮。
    六組本分散在島嶼各個角落的人,懷著各自不同的心緒,被同一場盛大落日牽引,朝著同一個地點慢慢靠攏。石板大路蜿蜒向上,通往臨海高地,沿途遊人漸漸變多,腳步聲、說笑聲響淺淺浮動,算不上喧囂鼎沸,卻已是彩虹嶼難得熱鬧的時刻,便是書中所說的人海。大家來自五湖四海,彼此擦肩而過,大多隻是萍水相逢的旅人,而命運卻悄悄安排,讓分散各處的他們,將在純白教堂之下,迎來一場人海之中不期而遇的相逢。
    越靠近高地,視野便越是開闊,整片無垠碧海盡數鋪展在眼底。海浪層層疊疊湧向崖下礁石,撞出細碎潔白的浪花,海麵上鋪滿落日鋪灑而下的長長的橘金色光道,從海平麵一直延伸到腳下。純白教堂完整地呈現在眼前,高大簡潔的立麵沐浴在落日暖光之下,牆麵泛著溫潤的蜜色光澤,教堂前方寬闊的觀景平台之上,已經站了不少旅人,三三兩兩分散站開,有人舉著相機,有人靜靜憑欄遠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投向那片正在緩緩下沉的落日。晚風在高地之上比別處更要浩蕩,吹拂所有人的衣擺與發絲,雲霞一刻不停地流轉變幻,橘紅、金橙、粉紫交織纏繞,將天地渲染得如夢似幻。
    蘇景安與溫予糯最先踏上教堂下方寬大的石質台階。溫予糯下意識微微往蘇景安身側靠了半步,來往陌生的人群依舊會讓他心底生出一絲本能的局促不安,可身旁之人傳遞過來的安穩,足以撫平大半惶恐。少年手臂環抱著畫板,視線有些無措地掃過平台之上往來的人影,隨即又很快落回身側蘇景安的身上。蘇景安敏銳察覺到他細微的緊繃,不動聲色微微側過半個身子,替他隔開一部分往來人流,低聲寬慰:“不用緊張,我們站靠邊上一點。”
    溫予糯輕輕點頭,跟著他走向平台靠崖邊相對人少的角落,腳下便是懸崖之下翻湧的碧海,眼前是震撼人心的落日盛景。
    不多時,另一道身影順著台階緩步走上來,季清禾一身素色衣衫,在漫天霞光之下愈發溫潤柔和,宋知夏陪在他身側半步,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大半落在身旁之人,偶爾才抬眼望向天際晚霞。兩人沿著平台邊緣緩步閑逛,想要尋一處視野好的位置,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平台四周,就在這時,視線猝不及防與角落裏的蘇景安、溫予糯撞在了一起。
    人海攘攘,周遭皆是陌生過客,偏偏在流轉的黃昏霞光裏,四目遙遙相接。宋知夏微微一怔,唇角揚起一點友善的笑意;季清禾也頓住腳步,溫順的眉眼帶上一絲意外。溫予糯看見他們,睫毛輕輕顫動,有幾分靦腆,下意識往蘇景安身側微縮了一點點,蘇景安則頷首,遞過去一抹溫和有禮的示意。黃昏晚風卷動衣角,第一次,這兩對原本互不打擾、各自在海島一隅滋生心動的人,在落日教堂流動的人海之間,正式相逢。
    還未等幾人開口寒暄,石階下方又傳來腳步聲。陸星野肩頭挎著相機,跟在沈硯辭身側走上平台,少年鮮活的身影在霞光裏格外惹眼,沈硯辭神情從容淡然,目光掠過平台之上的人群,也很快捕捉到崖邊那幾道熟悉的身影。陸星野眼中閃過驚喜,抬手輕輕碰了碰沈硯辭的胳膊,抬下巴示意前方方向,兩人也朝著這邊的角落緩步靠攏。
    平台之上的人還在不斷增多,遊人陸續登上高地,江野舟輕快的聲音混著海風隱隱傳來,顧知珩跟在少年身後,一身黑衣在漫天暖色調的黃昏之中格外醒目,清冷的眉眼淡淡掃過周遭,很快也看見了已經聚在崖邊一角的眾人。而後晚一點抵達的,是許星眠與謝逐光,許星眠神態溫潤,謝逐光神色依舊帶著幾分慣有的冷峭桀驁,走上平台之後,目光掃過人群,也落在這一處小小的聚攏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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