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嶼風初遇 第六章一遇傾心,淺落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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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自遙遠的海平麵之上緩緩向內浸潤,落日熔金般的最後一縷餘暉正一點點沉入無垠碧海,漫天鋪展的絢爛橘霞失去白日裏熾烈張揚的鋒芒,徐徐暈開,化作一層朦朧柔和的藕紫色薄紗,輕飄飄籠罩整座彩虹嶼。天地之間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淡去,山林間深淺錯落的綠意被暮色揉碎,原先穿梭枝葉、流轉不定的金色光斑逐一消散,隻剩下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墨綠輪廓,安靜綿延向山海相連的遠方。穿林而起的晚風隨著天光暗淡添上幾分沁人的微涼,裹挾著野花開到尾聲的清淡香氣、濕潤泥土獨有的腥甜,還有遠處大海源源不斷輸送而來的鹹濕水汽,緩緩漫過蜿蜒曲折的青石步道,吹動道旁茂密的草葉輕輕搖晃,簌簌聲響連綿不絕。隔著層層繁茂林木,海潮往複起落的動靜愈發清晰,一波接著一波,恒久綿長,成為暮色籠罩之下整片島嶼最溫柔的背景音,隔絕了俗世所有喧囂紛擾。
蘇景安與溫予糯依舊沿著幽靜林間小路緩步向前行走,兩人始終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半步之差,分寸恰好。溫予糯依舊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姿態,單薄纖細的身子微微向內收攏,寬大的淺灰色連帽衛衣鬆鬆垮垮籠罩著他清瘦的骨架,愈發襯得他身形脆弱,仿佛一陣稍大的海風便能將人裹挾而去。畫板被他牢牢抱在胸口,手臂緊緊環住木質畫板邊框,堅硬的木板如同他長久依賴的屏障,隻要貼近懷裏,心底翻湧的局促便能稍稍平複。一路從林間觀景石階行至此刻,長久緊繃的脊背已經悄悄鬆弛少許,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渾身僵硬緊繃,可臉頰淡淡的緋紅自始至終未曾褪去,如同染上一層洗不掉的薄粉。長長的羽睫生得濃密柔軟,時不時伴隨著心緒輕輕顫動,每一次翕動,都清晰昭示著少年心底未曾平息的慌亂與悸動。
他始終不敢長久側過頭,坦然望向身側同行的蘇景安,視線大多安分地落向前方蜿蜒起伏的青石路麵,認真留意腳下凹凸不平的石板,生怕不慎被散落的枯枝、凸起的石塊絆倒。隻是偶爾,當一陣晚風呼嘯穿過林間,掀起枝葉劇烈晃動,遮擋視線的綠蔭短暫分開之時,他才敢飛快抬起眼,用餘光悄悄偷瞄身旁之人的模樣。蘇景安身姿挺拔溫雅,淺杏色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中部,露出線條幹淨、膚色勻淨的手腕,步履從容平穩,行走之時周身自帶一種安定舒緩的氣場。每當溫予糯小心翼翼的視線與蘇景安溫和投來的目光猝然相撞,少年便會像受驚的小獸一般慌忙垂下腦袋,視線慌亂紮回地麵,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反複摳著畫板邊緣粗糙的木紋,羞怯無處躲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
這般內斂直白、毫無掩飾的小心思,盡數落入蘇景安眼底。男人心底緩緩漾開一陣柔軟的暖意,卻沒有選擇戳破少年藏不住的拘謹與忐忑,更不會刻意主動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深諳敏感內向之人的相處法則,強行的靠近隻會催生本能的逃避,唯有順著對方的節奏慢慢前行,給予足夠充裕的安全感與獨處空間,才能讓層層緊閉的心防緩緩鬆動。於是他依舊維持原本的步速,刻意遷就溫予糯緩慢輕柔的步伐,任由少年掌握兩人相處的節奏,不急不躁,靜靜相伴穿行在暮色浸染的密林之中。
“前麵小路拐角處藏著一處天然形成的月牙石灘,被大片熱帶藤蔓與灌木叢半掩著,絕大多數遊客都不會涉足。”蘇景安適時輕聲開口,溫潤舒緩的聲線被流動的晚風揉得柔軟綿長,不高不低,剛好能夠清晰傳入溫予糯耳中,不會因為音量過大,帶給少年壓迫感,“從那片礁石之上,可以平視海麵正式入夜之前獨有的光景。晝夜交替之時海麵水汽持續升騰,輕薄白霧橫亙海麵與遠處黛色遠山之間,將海天分界線暈染得朦朧虛幻,島上不少長期旅居的畫師,都會專門繞路深入林間,尋這個角落取景寫生。”
溫予糯微微一動,藏在衛衣帽子下的耳尖輕輕向上抬了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小聲遲疑地開口發問:“真的……很少有人會過去嗎?”
人群帶來的本能畏懼,早已刻進他經年累月形成的習慣深處。擁擠喧鬧的環境會無形之間收緊他的胸腔,讓他呼吸發緊、心神慌亂;無數陌生人探究、打量的目光更是令他手足無措,四肢僵硬,言語失靈。隻有安靜空曠、遊人稀少的角落,才能讓他卸下沉甸甸的防備,靜下心來觀察風景,安心拿起畫筆描摹眼前萬物。長久封閉的生活,造就了他畏懼熱鬧、偏愛孤寂的性子,他向往遼闊山海,卻隻敢獨自欣賞,極少與人結伴奔赴風景。
“平日裏鮮少有遊人途經這條小徑。”蘇景安輕輕頷首,目光望向小路延伸而去的拐角,語氣篤定平和,“這條林間步道相對偏僻曲折,想要抵達石灘需要繞開沿海主路,大多數前來度假的遊客更偏愛平坦開闊、配套完善的海岸線,不願意花費體力深入叢林繞行。運氣好一些的話,整片灘塗之上,隻會有我們兩個人,不會被旁人打擾。”
聽見這一句答複,溫予糯懸在半空的心悄悄放下大半,澄澈的眼底浮起淡淡的向往。他微微抬眼,目光遙遙望向小路盡頭隱在朦朧綠意裏的拐角,纖長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畫板,輕聲囁嚅著詢問:“那……我們可以過去看一看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連溫予糯自己都有些意外心底湧出的勇氣。僅僅踏上彩虹島的這幾天,他大多時候都待在租住的臨海小屋之中,隻有黃昏時分人煙稀少,才會短暫出門散步,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鼓起勇氣,和一位剛剛相識不過數個時辰的陌生人一同深入陌生的林間深處。可蘇景安身上獨有的安穩包容氣質,像是一張柔軟溫和的網,正一點一點消解他層層疊疊築起的戒備圍牆,讓他第一次生出主動奔赴風景、主動結伴同行的念頭。
“當然。”蘇景安唇角揚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眼底盛著不加掩飾的鼓勵,“不用著急,我們慢慢走,沿途若是你看見想要停留描摹的景致,隨時可以停下。”
得到應允,溫予糯輕輕抿了抿柔軟的唇瓣,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兩人繼續向前穿行在林蔭小道,道路兩側低矮的灌木叢層層簇擁生長,枝椏之上結著一簇簇細碎漿果,深紫、赤紅、淺青的果實點綴在濃鬱綠葉之間,色彩鮮活。晚風持續吹拂枝葉,偶爾有成熟**的漿果受風力影響,輕輕墜落在青石地麵,發出極其細微沉悶的輕響,轉瞬消散在簌簌葉聲之中。幾隻灰褐色的本地小雀安靜棲在高處枝椏上,圓溜溜的眼珠好奇打量沿路經過的兩個人,待到兩人靠近數米範圍,才撲棱著羽翼,悄無聲息飛入密林深處,消失在厚重綠蔭之間。
溫予糯一邊緩步前行,一邊悄悄打量周遭不斷變換的林間景致,腦海之中下意識勾勒風景的輪廓,在心底默默排布構圖布局,這是常年獨自作畫刻入骨髓的習慣。但凡目光所觸及的風景,都會不自覺轉化為腦海之中畫紙上的圖景,線條、光影、色調,在思緒之中一一鋪陳開來。隻是此刻他的思緒時常不受控製地偏離眼前草木山海,屢屢飄向身側緩步同行的蘇景安。他忍不住在心底悄悄自問,為什麼僅僅短暫相遇相伴數個時辰,便能讓自己放下根深蒂固的膽怯與防備。
過往短暫與人相處的記憶湧上心頭,大部分相識之人都會下意識期待他主動開**談,期待他強迫自己變得外向開朗,努力融入人群,沒有人真正詢問過他內心是否感到煎熬疲憊。可眼前的蘇景安全然不同,他從不會刻意尋找話題強行打破沉默,不會刨根問底打探他不願提起的過往,更不會用好奇審視的目光,反複打量他所有外露的敏感、怯懦與笨拙。蘇景安坦然接納他所有的沉默退縮,包容他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言語,溫和地告訴自己不必勉強迎合任何人,安心做當下的自己便足夠。
長久積壓在心底無邊無際的孤單,在這般妥帖溫柔的包容之下,悄然翻湧起伏。溫予糯垂眸看向地麵,暮色將兩道行走的身影拉得悠長,兩道影子時而靠近、時而輕微分開,若即若離,安靜相伴。平靜許久的心湖像是被人投入一顆圓潤細小的石子,一圈淺淺的漣漪緩緩向外漾開,輕輕蕩蕩,久久無法平息。
此刻的少年尚且無法清晰分辨,這突如其來、反複湧上心頭的悸動究竟是什麼。他隻能模糊感知到,隻要和蘇景安待在一起的時候,不必時刻緊繃神經提防周遭一切,不必反複斟酌自己的言行舉止,擔憂自己笨拙遲鈍的模樣惹人厭煩,連吹拂而過的晚風,都變得比往日更加柔軟動人。
“你係統學習繪畫很久了?”蘇景安察覺到少年一路沉默思索,於是適時開啟一段新的話題,語調平淡自然,僅僅隻是隨意閑談,不帶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嗯,從小就喜歡。”溫予糯回過神,聲音依舊軟糯輕柔,細細小小的,混雜在林間風聲裏,“最開始隻是隨心所欲隨便塗鴉,沒有係統學習,長大之後慢慢堅持下來。平日裏絕大多數時間都獨自待在畫室,很少出門遠行,與人接觸的機會不多。”
“長期獨自沉浸創作,應當時常會覺得枯燥孤單。”蘇景安輕聲感慨。
“很多時候的確會孤單,四周安安靜靜,隻有畫筆摩擦畫紙的聲響。但是當拿起畫筆全身心投入畫麵之中,又會覺得一切都還好。”少年微微頓了頓,纖細的眉頭輕輕蹙起,長久埋藏心底的煩惱忍不住輕聲吐露,“隻是……我一直不太敢把完成的作品向外展示,總覺得畫麵不夠完美,存在許許多多缺憾,害怕得到負麵的評價。”
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如同無形枷鎖,日複一日緊緊束縛著他。縱然網絡之上,許多素未謀麵的觀者悄悄喜愛他筆下溫柔治愈的山海風光,留下許許多多溫暖善意的留言,可溫予糯依舊難以坦然接納自身蘊藏的光芒,永遠盯著畫麵之中微小的瑕疵,無限放大自身不足。
蘇景安安靜佇立聆聽,耐心等候少年斷斷續續將心事說完,不打斷、不催促,待到話音徹底落下,才緩緩從容開口:“藝術本身從來不存在絕對統一的標準答案,沒有任何人能夠定義一幅作品的好壞。你筆下擁有獨一份細膩充沛的共情力,能夠捕捉絕大多數人輕易忽略的細碎溫柔,感知光影之間微妙的情緒變化,這是極其難得的天賦。不必借用世俗標準化的評判標準桎梏自己,創作最首要的意義,應當是取悅、治愈你自己,而非滿足旁人的期待。”
又是這樣通透柔軟的勸慰,沒有空洞的說教,沒有高高在上的開導,僅僅隻是平等溫和的共情。溫予糯鼻尖微微一熱,澄澈的眼眶泛起一層淺淺潮熱。從前身邊所有人都在勸他大膽向外展示作品,抓住機遇爭取外界認可,所有人都盯著外界的褒獎與評判,從來沒有人停下腳步問問他內心深處是否恐懼忐忑,從來沒有人認真告訴他,屬於自己的熱愛,不必背負證明自身價值的重擔。
“我……我會慢慢靜下心好好想一想。”他認真輕聲說道,語調帶著十足的誠懇。
說話之間,兩人並肩繞過一道纏繞濃密翠綠色熱帶藤蔓的屏障,眼前視野驟然豁然開闊。那處藏在林間的月牙形天然石灘毫無保留鋪展在眼前,大小錯落不一的青灰色礁石沿著海岸線靜靜排布,礁石縫隙之間纏繞著潮濕厚重的深綠色海藻,純白細膩的海沙嵌在岩石空隙之中,星星點點。前方遼闊海麵之上,淡淡的水汽持續緩緩升騰,薄如蟬翼的淡青色薄霧橫亙海麵與遠處連綿黛色遠山之間,朦朧虛幻,將海天邊界揉成一片柔和的虛影。層層輕柔浪濤反複拍擊堅硬礁石,激起細碎潔白的水花,轉瞬又隨著潮水消散無蹤。
四下安安靜靜,放眼望去果真看不到任何遊人蹤跡。整片隱秘海灣,隻有晚風、浪潮、偶爾低空掠過海麵的飛鳥,靜靜相伴這片與世隔絕的灘塗。
溫予糯不由自主停下向前邁步的動作,目光怔怔望向眼前霧氣繚繞的暮色海景,下意識再次收緊懷抱之中的畫板,澄澈眼底瞬間盛滿難以掩飾的驚豔。他快步向前走出數步,在一塊平整幹燥、沒有沾染海水的巨大礁石旁穩穩駐足,小心翼翼將畫板平穩放置在礁石表麵,纖細指尖輕輕緩慢撫過粗糙的畫紙,心底生出迫切的念頭,想要立刻提筆記錄下眼前如夢似幻的暮色海灣。
蘇景安沒有貿然上前打擾沉浸在風景之中的少年,安靜立在後方數米遠的位置,主動留出足夠充裕獨立的私人空間,隻是目光溫和注視少年清瘦單薄的背影。暮色殘存的微光溫柔落在溫予糯柔軟蓬鬆的發頂,勾勒出纖細柔和、略顯單薄的肩線。少年微微垂著頭,指尖捏起一支石墨鉛筆,視線專注投向霧氣湧動的海麵,認真在腦海之中構思畫麵構圖。持續吹拂的晚風掀起寬鬆衛衣的下擺,衣料輕輕左右搖擺,安靜孤弱的身影佇立礁石之上,像是偶然遺落在遼闊山海之間,溫順怯生的幼獸。
蘇景安的心,在這一刻輕輕顫動了一下。
一路林間緩步相伴,循序漸進慢慢靠近,最初僅僅隻是出於本能的善意與憐惜。長久從事教育相關工作,他見過無數陷入情緒內耗、困於自我懷疑的年輕人,起初隻是單純想要給予眼前敏感少年一點力所能及的寬慰,希望他能夠放下心底沉重枷鎖,接納自身的美好。可當他靜靜望著溫予糯全身心沉浸在山海風景之中,眉眼褪去所有平日裏的局促不安,隻剩下純粹滾燙的熱愛與熱忱之時,心底那份單純的憐惜,悄然多出一層截然不同、難以言說的分量。
他清晰看見少年柔軟外殼之下蘊藏的一切:與生俱來的執著與赤誠,難以掙脫的自卑怯懦,向往廣闊人間卻畏懼與人相逢的矛盾。溫予糯擁有令人羨慕的繪畫天賦,卻習慣性苛責自己;心思細膩敏感,能夠感知萬物細微情緒,卻唯獨學不會善待自己;願意把所有溫柔留給筆下的山海萬物,唯獨將所有苛刻評判留給自身。
蘇景安常年身處節奏緊湊、人事繁雜的環境,早已習慣克製自身情緒,心境長久維持平和淡然,已經許久不曾為某個人輕易產生劇烈心緒波動。可眼前怯生生的少年,毫無防備闖入他短暫清閑的海島假期,輕輕叩開了他長久趨於平靜、少有波瀾的心門。
心底沉寂許久的平湖,悄然漾開一圈又一圈淺淺漣漪,緩慢向外擴散。蘇景安微微斂下眼眸,長睫垂下,不動聲色掩去心底悄然滋生的異樣心緒。他清醒明白,此刻兩人相遇時日尚淺,一切悸動僅僅隻是初見催生的朦朧好感,絕對不能操之過急。麵對溫予糯這般敏感脆弱、極易受驚的性格,唯有日複一日長久耐心的溫柔陪伴,才能一點點消融層層壁壘,急於求成隻會適得其反。
礁石之上,溫予糯提筆,石墨筆尖穩穩落在畫紙之上,落下第一道流暢舒展的線條。落筆的刹那,他下意識微微側過頭,心底生出一股想要與人分享眼前盛景的衝動,視線毫無預兆撞上蘇景安靜靜望過來的溫柔目光。
四目交彙的短短一瞬,少年渾身驟然僵硬,指尖力道一鬆,鉛筆險些從指縫滑落,滾燙的紅暈以極快速度爬滿整張臉頰,從耳尖蔓延至下頜。他慌忙倉促轉回頭,心髒在胸腔之中砰砰劇烈跳動,力道強勁,清晰可聞。
這一刻,溫予糯隱隱清晰察覺到,自己看向蘇景安之時滋生出的種種心緒,早已超出普通初識陌生人之間單純的感激與好感。
一遇傾心,漣漪暗起。兩個人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尚且含蓄內斂,不動聲色埋藏心底,沒有直白吐露半分,可心底微妙的變化,早已悄然紮根在這片暮色籠罩的隱秘石灘,伴隨浪潮緩緩生長。
西岸漫長濱海步道之上,漫天絢爛晚霞緩緩落幕,濃烈的橘紅色光芒逐漸消散,天際鋪開一層深邃沉靜的深藍底色,稀疏細碎的星子掙脫雲層遮掩,隱隱約約浮現於天幕之上。源源不斷的海風持續從遼闊海麵席卷而來,裹挾著深夜將至的微涼濕氣,輕輕掀起兩人的發絲與衣角。
沈硯辭與陸星野依舊並肩倚靠在海岸木質防護欄杆之上,方才那場震撼人心的盛大落日已經徹底歸於沉寂,可兩人都沒有動身起身返程的念頭,靜靜享受晝夜交替前夕海濱獨有的鬆弛靜謐。
整場落日觀賞的過程之中,陸星野手中相機從未真正停歇。鏡頭不止對準翻湧碎金的遼闊海麵、層層變幻色彩的雲霞,取景框無數次悄悄偏移,落在身側沈硯辭的身上。落日柔光衝淡了男人平日裏在職場之中自帶的清冷銳利,柔和勾勒出清晰立體的下頜輪廓,褪去了談判桌上滴水不漏的疏離氣場,添上幾分難得的人間溫潤煙火氣。
陸星野一遍又一遍反複翻看相機儲存卡裏剛剛拍下的相片,指尖輕輕緩慢摩挲冰涼的液晶屏幕,眼底藏不住純粹明亮的歡喜。少年是自由散漫的風光攝影師,走遍許多海島與山川,見過無數震撼人心的落日,卻從來沒有一場晚霞,像今日這般,令他反複回味,難以忘懷。
“沈先生,我可以衝洗一張晚霞相片送給你嗎?明天上午我去島上衝印店,洗出來之後送到你租住的臨海藍屋。”陸星野輕輕側過頭,眉眼盛滿明朗鮮活的笑意,清亮悅耳的嗓音被流動海風送到身旁。
沈硯辭緩緩轉頭,望向少年眼底熠熠生輝的光亮,心底暖意緩緩升騰蔓延。登島之前,他持續被無休止的項目會議、錯綜複雜的商業合約層層裹挾,日複一日精神緊繃,身心俱疲。選擇奔赴遠離大陸的彩虹嶼度假,初衷僅僅隻是尋一處與世隔絕的孤島,徹底隔絕外界所有喧囂,獨自休整放空,沒有人能夠預料,旅程剛剛開啟,便遇見這樣一束熱烈鮮活的少年。
陸星野如同不受任何拘束的盛夏陽光,毫無預兆闖入他單調沉寂的休假時光。和少年相處之時,不必時刻維持成年人客套周全的社交麵具,不用反複權衡言語利弊,僅僅隻是並肩慢行、靜靜聽海,便是許久未曾體會過的鬆弛自在。
“我很期待。”沈硯辭輕聲從容應答,唇角漾開一抹極淺、卻無比真切溫柔的弧度。
簡簡單單五個字,瞬間讓陸星野心底的雀躍無限放大。他目光望向遠方持續暗沉下去的海麵,悄悄深呼吸,努力壓下胸腔之中翻湧不休的悸動。最初初見沈硯辭之時,僅僅隻是單純覺得對方氣質沉靜耐看,令人心生好感,可經過半日並肩同行、共賞落日,那份初見好感持續沉澱、不斷加深。
他貪戀與沈硯辭並肩迎著海風站立的時刻,貪戀對方清淡平穩的嗓音,貪戀落日之下兩人無需言語,便能共存的安靜氛圍。少年滿腔洶湧心事盡數藏於眼底,借著漸沉暮色的遮掩,克製隱忍,不曾直白表露分毫。
沈硯辭同樣清晰察覺到自己心緒細微的變化。長久遊走在利益博弈的圈子之中,周遭絕大多數人靠近他,或多或少都帶著明確目的,功利算計、客套周旋、互相權衡早已成為常態。可陸星野的親近幹淨純粹,所求不過是共享山海美景,分享海島細碎美好的瞬間,不帶一絲一毫私心圖謀。這份毫無雜質的熱忱,在沈硯辭眼中格外難得珍貴。
晚風永不停歇,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奔赴綿長海岸,兩道挺拔身影靜靜依偎在濱海護欄旁,初見萌生的心動無聲醞釀,緩慢發酵。
北岸退潮之後的潮間灘塗,暮色徹底沉沉下墜,完整籠罩整片海岸線。潮水緩緩向後褪去,露出大片平整濕潤的銀灰色細沙,藏在淺層灘塗之下的貝殼螺殼盡數顯露出來。潔白圓潤的白貝隨意散落,斑斕紋路的彩螺星星點點分布,細碎小巧的星光殼平鋪沙麵,在傍晚殘存的微弱天光之下,泛著淡淡的瑩白微光,朦朧好看。
江野舟彎腰行走在灘塗邊緣,隨性灑脫,時不時停下腳步,指尖撥開表層細沙,挑選形態別致好看的螺殼。每當尋到滿意的藏品,便會轉過身,抬手遞向身側靜靜佇立的顧知珩,眉眼鮮活明亮,盛滿海島少年獨有的坦蕩赤誠。
“你看,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星光殼。等到夜裏光線徹底暗下來,瑩光會更加明顯。”
顧知珩安靜立在微涼晚風之中,一身黑色休閑裝束,身形清冷孤挺,往日籠罩周身難以靠近的寒冰,早已被整整一日的海風與溫柔陪伴慢慢融化。他垂眸望向少年掌心通透小巧的貝殼,清冷漆黑的眼底落入暮色微光,漾開一層淡淡的柔和光暈。
一整天溫柔相伴閑談,長久封閉孤寂的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鮮活熱鬧的人間煙火氣息。往日時時刻刻充斥腦海的程序代碼、係統漏洞、項目上線周期盡數消散無蹤,耳畔隻剩下潮水往複的綿長聲響,以及身側少年活力滿滿的說話聲。
顧知珩垂手捧著一小堆陸續收下、形態各異的海螺貝殼,指尖輕輕摩挲貝殼凹凸的紋路,低聲平靜回應:“好。”
從前的生活晝夜顛倒,狹小房間之中永遠隻有顯示器冰冷的藍光日夜相伴,幾乎沒有機會親身觸碰這般鮮活自然的事物。江野舟像是誕生於這片海島之上自由肆意的海風,熱烈灑脫,毫無阻礙闖進他封閉隔絕的世界。
他天生不善言辭,不懂得如何主動維係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習慣性沉默寡言,卻不由自主開始期待接下來海島同行的時光。每一次江野舟主動搭話閑談,每一次坦蕩不加掩飾的燦爛笑意,都在一點點敲碎層層冰封的心防。
江野舟抬眼望向顧知珩孤挺清冷的側臉,眼底藏著直白不加掩飾的欣賞。初見之時,顧知珩一身凜冽冷意,距離感十足,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相處半日之後,才慢慢看清冰冷堅硬外殼之下,深藏著無盡疲憊與孤單。江野舟心底生出強烈的念頭,想要慢慢靠近對方,陪著顧知珩卸下常年緊繃的精神負擔,不必時刻獨自硬扛一切。
潮聲綿綿不絕,濕潤沙灘之上兩道深淺腳印並排向著遠方延伸,各自藏好的心事順著流動海風,悄悄肆意蔓延。
海島中心商業街,天色徹底轉暗,沿街一排排複古造型路燈按照預設時序逐一點亮。暖黃色柔和燈光沿著梧桐街道有序鋪展,晃動的光影落在清禾甜鋪一塵不染的玻璃櫥窗之上,烘烤甜點散發出的清甜香氣持續飄蕩在微涼空氣之中,四處彌漫,溫柔治愈。
季清禾仔細擦拭完操作台之上所有烘焙器具,抹布緩緩劃過不鏽鋼台麵,留下幹淨清亮的水痕。收拾妥當之後,他端起一杯提前冰鎮調好的蜜桃飲,緩步走到巨大落地玻璃窗跟前。窗外梧桐濃密枝葉之下,宋知夏依舊筆直佇立原地,沒有半分動身離開的跡象。少年身姿鮮活挺拔,雙肩平整,眼底盛滿赤誠熱烈的凝望,自午後直至沉沉入夜,漫長數個小時,安靜執著地守候在街邊,笨拙純粹,熱烈綿長。
少年人的心動直白滾燙,不加任何修飾,幹幹淨淨,如同盛夏永不歇息的晚風,持久堅定。
季清禾白皙溫潤的臉頰持續泛著一層淺淡緋紅,心底一圈圈漣漪永不停歇地起伏蕩漾。他性情恬淡溫和,偏愛安靜獨處,原本選擇來到彩虹嶼經營一間小小的甜品店,就是想要遠離城市繁雜人際紛擾,尋一處靜謐角落安穩度日,從來沒有預料到,會遇上這樣一份洶湧直白、堅定不移的少年心意。
長久被人一心一意安靜注視,即便性子淡然如季清禾,也很難做到全然無動於衷。遲疑許久,他輕輕推開甜品店玻璃門,指尖提起桌麵上一小盒剛剛新鮮出爐、還帶著淡淡餘溫的乳酪小蛋糕,緩步朝著梧桐樹下靜靜等候的身影走去。
聽見清晰漸進的腳步聲,宋知夏猛地抬眼,漆黑的眼底瞬間迸發出耀眼光芒,視線直直鎖定緩步向自己靠近的溫柔身影,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站了這麼久,嚐嚐甜品吧。”季清禾將精致紙盒輕輕遞過去,溫順柔和的嗓音混著晚風散開,“算是……謝謝你願意喜歡我製作的甜點。”
宋知夏的耳尖瞬間染上濃烈的紅色,慌忙伸出雙手穩穩接過紙盒,指尖不經意之間輕輕觸碰季清禾微涼的指尖,一陣細微酥麻的觸感順著指尖脈絡蔓延至四肢百骸。少年竭盡全力壓抑心底洶湧翻湧的歡喜,垂著眼瞼,低聲無比認真開口:“不隻是甜點,吸引我的人,一直是你。”
不加遮掩的直白告白裹挾傍晚溫潤晚風,輕輕重重撞在季清禾的心尖之上。
他臉頰迅速升溫泛紅,慌忙微微側過頭,不敢長久直視少年熾熱坦誠的目光,晚風卷起枯黃的梧桐落葉,在兩人腳邊輕輕盤旋打轉,無聲烘托空氣中悄然升溫的曖昧氣息。
臨海純白教堂觀景長廊之上,天邊最後一縷殘餘霞光徹底隱沒於海平麵之下,深藍色厚重夜幕完整籠罩整片山海,遠處近海停泊的零星漁船次第亮起搖晃燈火,點點微光漂浮海麵,悠悠蕩蕩。
陸承淵依靠冰涼的石質護欄,修長指尖緩慢摩挲欄杆表麵粗糙凹凸的紋路。半生沉浮商海,無休止的勾心鬥角、利益拉扯早已成為日常,難得擁有一段不必思索利弊、時刻提防人心算計的清閑時光。
身側木質長椅之上,林晚書緩緩合上手中薄薄的書頁,抬眸望向遼闊夜色籠罩下的無垠海麵,輕聲緩緩感歎:“海島的夜晚,遠比喧囂的城市安靜太多,沒有無休止的車流與人聲。”
“徹底褪去外界喧囂之後,才能夠靜下心,好好審視內心深處的自己。”陸承淵沉穩低沉的聲線在晚風之中緩緩散開,不急不緩。
兩人閑談話語不多,言語克製淡然,卻意外十分投契。他們同樣曆經世事浮沉,看透世俗之中許許多多虛偽周旋,擁有同質的通透沉靜。無需刻意尋找話題填充沉默,不必勉強迎合對方,僅僅隻是並肩共賞夜色海景,便能領會對方言外之意,享受安靜相伴的時刻。
短暫人海相逢,如同茫茫路途偶遇契合的同路人,原本長久平靜的心湖,悄然落下一點柔軟印記,無聲沉澱。
半山腰臨海民宿庭院,天色徹底入夜,庭院布置的氛圍燈依次亮起,暖黃細碎燈光鋪滿整片院落,衝淡深夜海風帶來的微涼,氛圍感溫柔繾綣。
許星眠端著兩隻盛滿溫水的玻璃杯,緩步走上露天觀景露台,輕輕將其中一杯溫水平穩放置在謝逐光身側的原木小桌上。
“夜裏海麵吹來的海風氣溫偏低,喝點溫水,避免夜裏著涼。”
謝逐光緩緩收回長久望向海麵的目光,轉頭看向身側眉眼溫潤柔和的少年。常年四處漂泊造就的尖銳戾氣,在這幾日持續不斷的溫柔照料之下,已經慢慢收斂平複。許星眠從不會貿然追問他過往難以言說的傷痕,隻用三餐四季細碎的煙火日常,不動聲色給予長久安穩陪伴。
習慣無邊孤獨的人,最難抵擋日複一日妥帖細致的溫柔。
謝逐光指尖握住玻璃杯溫熱的外壁,沉默片刻之後,低聲開口:“多謝。”
“不必客氣。接下來這段時間你都在島上,如果覺得獨處無聊,任何時候都可以過來露台找我閑談。”許星眠淺淺揚起溫和笑意,眼底盛滿包容與善意。
夜色持續不斷加深,整座彩虹嶼盡數浸泡在靜謐夜幕之中,沿岸零星住戶亮起萬家燈火,順著綿長海岸線星星點點鋪展開來。
隱秘月牙石灘,海浪依舊持續輕柔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溫予糯沉浸作畫許久,終於緩緩停下手中活動的鉛筆,輕輕長長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低頭端詳畫紙上薄霧纏繞的靜謐海灣。細膩柔和的線條完整複刻眼前暮色海景,畫麵深處,悄悄藏進少年無處言說、剛剛萌芽的心動情愫。
他遲疑片刻,終於鼓起積攢許久的勇氣,微微側過身子,怯生生看向身側一直安靜等候的蘇景安。
暮色殘存最後一縷微光溫柔落在蘇景安溫潤舒展的眉眼之上,模樣治愈平和,令人忍不住心生貪戀。少年柔軟的心輕輕震顫,心底悄悄生出綿長期盼,期盼往後漫長海島度假時光,能夠一直擁有這般溫柔之人相伴同行,慢慢撫平長久以來內心所有傷痕,慢慢完成一場屬於自己的漫長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