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月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1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那一夜,蘇清沅睡得並不安穩。
她做了很多碎片式的夢。夢裏有時是前世的修複室,她坐在工作台前,手裏拿著一柄竹刀,麵前攤著一本破損的古籍,紙頁泛黃,字跡模糊,她一點一點地清理著上麵的黴斑和蟲卵。有時又是蘇家的後院,銀紋幼苗在月光下瘋長,藤蔓爬滿了整麵牆壁,銀白色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沿著牆麵蜿蜒遊走,將整座老宅都纏繞在一片銀色的光芒之中。
她是在天光將亮未亮的時候醒過來的。窗外還是灰蒙蒙的,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天地間籠罩在一片曖昧的灰藍色之中。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到了窗邊。
那隻小碗還放在窗台上,裏麵的液體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樣,依然是那種通透的、泛著微光的淡銀色。但當她端起來仔細看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些變化——液體的表麵凝結了一層極薄的膜,像是凝固了的油脂,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層膜,觸感細膩柔滑,像是觸碰到了最上等的絲綢。
她小心翼翼地揭起那層膜,下麵露出了澄清的液體。顏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銀光也更加內斂,不再向外發散,而是凝聚在液體內部,像是一顆液態的珍珠。
她端起碗,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氣味,連昨晚那股清冷的香氣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精華都收斂到了液體內部,不再向外泄露分毫。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用指尖蘸了一點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
一股清涼的甘甜在舌尖上化開,然後迅速擴散到整個口腔。那股甘甜不是糖的那種甜膩,而是一種清冽的、像是山泉水一樣的甘甜,帶著一絲絲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延伸到胸口。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胸口升起,像是點燃了一團小小的火焰,沿著她的經脈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溫熱在流經她經脈的時候,那些原本滯澀不通的地方,像是被溫水衝刷過的冰塊一樣,開始鬆動、軟化、暢通。她的經脈太窄了,太細了,從來沒有經過正式的修煉,就像是一條從未被清理過的河道,堆滿了淤泥和碎石。而那股溫熱,就像是一股溫柔的流水,一點一點地衝刷著那些淤積,雖然緩慢,但確實在起作用。
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溫熱在體內流轉,直到它完全消散,才慢慢地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著碗裏剩下的液體,心跳有些快。
清心露真的有效。
她端著碗,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完全亮起來,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臉上,她才回過神來。她小心翼翼地把清心露倒進一隻幹淨的小瓷瓶裏,塞緊瓶口,貼身收好。
她走出屋子,來到後院。
晨光中的後院和她昨天看到的沒有什麼不同,但在她眼裏,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她能感覺到那些植物的呼吸——不是比喻意義上的呼吸,而是真實的、有節奏的氣息吞吐。銀紋幼苗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每一次舒展都會帶動周圍的靈氣微微波動,像是一顆心髒在搏動。那幾棵神秘幼苗也在緩緩地生長,莖稈上的銀線在陽光下閃爍著明亮的光芒。薄荷和當歸的葉片上凝結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像是鑲嵌了無數顆細小的鑽石。
她走到銀紋幼苗旁邊,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它的葉片。溫熱的能量從葉片傳來,順著她的手臂流入體內,但這一次,那股能量比之前更加馴服,更加順暢,像是她體內的經脈已經被清心露疏通了一些,讓靈力的流動變得更加自如。
她閉上眼睛,引導那股能量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完整的周天。整個過程比之前快了將近三分之一,而且中途沒有任何滯澀或中斷,一氣嗬成。
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慢慢地握緊。
有效果。清心露確實有效果。如果能持續服用,她完全有可能在賞花宴之前,達到練氣一層的水平。
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給所有植物澆完水之後,她去了廚房。李嬸正在灶台前忙碌,看見她進來,笑著打了個招呼:“七姑娘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早飯還沒好呢。”
“李嬸,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蘇清沅走到灶台邊,壓低了聲音,“城裏有沒有比較好的藥材鋪?就是那種收購草藥、也賣成品丹藥的鋪子。”
李嬸想了想,說:“東街有一家”濟仁堂”,是城裏最大的藥材鋪了,掌櫃姓王,人還不錯,價錢也算公道。七姑娘是要買藥嗎?”
“不是買藥,是想賣點東西。”蘇清沅沒有隱瞞,“我種的一些薄荷曬幹了,想拿去換點零用錢。”
李嬸哦了一聲,沒有多問,隻是說:“那七姑娘去濟仁堂找王掌櫃就行了,他識貨,不會坑人的。”
蘇清沅道了謝,回到後院,把自己曬幹的那批薄荷葉打包好,裝進一個小布袋裏。她又想了想,從銀紋幼苗上摘了兩片最老的葉子——不是用來提煉靈液,而是作為樣品,她想試試看藥材鋪的人能不能認出銀線草的價值。
做完這一切,她換了一件幹淨些的衣裳,把布袋背在肩上,走出了蘇府的大門。
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二次獨自出門。
街道上依然熱鬧,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她沿著街道往東走,找到了李嬸說的那家濟仁堂。鋪麵不小,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門楣上刻著“濟仁堂”三個大字,看起來是一家有些年頭的老店。
她走進去,一股濃鬱的藥材氣息撲麵而來。鋪子裏麵很寬敞,三麵都是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各種藥材的名稱。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櫃台後麵,手裏拿著一杆小秤,正在稱量一堆切好的藥材。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走進來,放下手中的秤,和氣地問道:“小姑娘,是要抓藥嗎?”
“您是王掌櫃嗎?”蘇清沅問。
“正是在下。”王掌櫃點了點頭,“小姑娘有什麼事?”
蘇清沅從肩上取下布袋,放在櫃台上,解開袋口,露出裏麵曬幹了的薄荷葉:“我這裏有一些曬幹的薄荷葉,品質不錯,想問問掌櫃的收不收。”
王掌櫃低頭看了看袋裏的薄荷葉,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又拈起一片葉子對著光看了看,點了點頭:“品相不錯,幹燥得也好,香氣保留得很完整。小姑娘,你這是哪裏來的?”
“自家種的。”蘇清沅說,“量不多,但品質您可以放心。”
王掌櫃又看了看那些薄荷葉,沉吟了一下,說:“這批薄荷葉的品質確實不錯,我給你三十文一斤,你這些大概有兩斤多,算你七十文,怎麼樣?”
蘇清沅心裏估算了一下,這個價格比她預想的要高一些,便點了點頭:“好,就按掌櫃說的價。”
王掌櫃笑了笑,拿出秤稱了重量,然後從錢櫃裏數了七十文銅錢,用繩子串好,遞給蘇清沅。蘇清沅接過錢,道了謝,但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從懷裏掏出那兩片銀紋幼苗的葉子,放在櫃台上。
“掌櫃的,我還想請教一件事。這種葉子,您認識嗎?”
王掌櫃低頭看了看那兩片葉子,起初並沒有在意,但當他拿起一片,對著光仔細看了看之後,他的表情變了。他放下葉子,抬起頭,看著蘇清沅,目光中帶著一絲驚訝和審慎:“小姑娘,你這葉子是從哪裏得來的?”
“自家種的。”蘇清沅說,“掌櫃的認識這種植物嗎?”
王掌櫃沉默了片刻,放下葉子,壓低了聲音:“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銀線草的葉子。銀線草在市麵上已經絕跡很多年了,我也是年輕時跟著師傅學藝的時候,見過一次driedspecimen。小姑娘,你確定這是你自己種的?”
“確定。”蘇清沅說,“就在我家後院裏。”
王掌櫃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懷疑,也有一絲隱隱的興奮。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小姑娘,這種葉子,你還有多少?”
“不多。”蘇清沅沒有說實話,“隻有幾片。”
王掌櫃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小姑娘,如果你能弄到更多的銀線草葉子,我願意出高價收購。一片完整的成年葉子,我給你一兩銀子,如何?”
蘇清沅的心跳了一下。一片葉子一兩銀子,這個價格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說:“我回去看看能不能再摘一些,過幾天再來找掌櫃的。”
“好,好。”王掌櫃連連點頭,又從櫃台裏拿出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遞給蘇清沅,“這是我的住址,如果小姑娘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來找我。”
蘇清沅接過紙條,道了謝,離開了濟仁堂。
走出店門的那一刻,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街上,手裏握著那串銅錢和那張紙條,心裏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銀線草的價值,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她深吸一口氣,把銅錢和紙條貼身收好,轉身往蘇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後院的時候,阿芷已經在那裏等著她了。
她站在銀紋幼苗旁邊,沒有揭開紗布罩子,隻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那個罩子,像是在看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看著蘇清沅,目光平靜,但平靜底下似乎藏著什麼。
“七姑娘,你出去了。”
“嗯,去了一趟藥材鋪。”蘇清沅沒有隱瞞,也沒有多解釋。
阿芷沒有追問,隻是說了一句:“七姑娘,以後出門的時候,最好跟我說一聲。”
蘇清沅看著她,沒有說話。
阿芷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身拿起水桶,開始給薄荷澆水。她的動作依然精準而高效,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
蘇清沅站在院子裏,看著阿芷的背影,心裏默默地想著剛才在濟仁堂發生的一切,想著王掌櫃看到銀線草葉子時的表情,想著那片葉子一兩銀子的報價,想著阿芷那句意味深長的叮囑。
她有一種直覺——暴風雨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