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蘇清沅沒有睡。
    她坐在床邊，把母親留下的那本小冊子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油燈的火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她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褪色的字跡，一筆一畫，像是在**母親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油燈裏的油快要燃盡了，她才合上小冊子，用油布仔細包好，放回木匣裏。
    她站起來，推開窗戶。
    夜風湧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月亮已經偏西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裏，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她看著那片月光下靜靜佇立的銀紋幼苗，葉片上的紋路在月色中泛著微光，像是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星辰。
    她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清晨，阿芷照常來到後院。她端著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鹹菜，放在矮牆上，然後像往常一樣，轉身去拿水桶準備澆水。
    “阿芷。”蘇清沅叫住了她。
    阿芷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微微低頭：“七姑娘有什麼吩咐？”
    蘇清沅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矮牆邊，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地喝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芷的眼睛，平靜地說：“你是城主府的人，對不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阿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那個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是蘇清沅一直在仔細觀察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芷開口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底下已經帶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戒備：“七姑娘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步伐。”蘇清沅說，“你走路的時候，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是一樣的。普通丫鬟不會這樣走路，但受過訓練的探子會。”
    阿芷沉默了。
    “還有你的手。”蘇清沅繼續說，“你幹活的時候，動作精準而高效，每一鋤頭都落在最合適的位置，每一瓢水都澆在最需要的地方。這不是種過幾天地就能練出來的本事，這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阿芷依然沒有說話，但她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握緊了一些。
    “你從來不靠近那些罩著紗布的植物。”蘇清沅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不是因為你不感興趣，而是因為你得到的命令是不要打草驚蛇。你在等，等我放鬆警惕，或者等你背後的主子給你下一步的指令。”
    阿芷抬起頭，看著蘇清沅。
    她的目光變了。不再是那個恭謹溫順的丫鬟的眼神，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的、評估的眼神。那種眼神，蘇清沅在修複所裏見過——那是專業人員打量一件物品時的眼神，不帶任何感**彩，隻有精確的判斷和計算。
    “七姑娘比我想象的要聰明。”阿芷說。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刻意放低的恭謹語調，而是一種自然的、沉穩的語調，和她真正的年齡閱曆更加匹配。
    “你也不差。”蘇清沅說，“能在蘇家潛伏這麼久不露破綻，已經很難得了。”
    阿芷沉默了片刻，問：“七姑娘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一天。”蘇清沅說，“你走進後院的第一步，我就知道你不對勁。”
    阿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表情變化，但蘇清沅捕捉到了——那是驚訝，也是某種程度的欣賞。
    “既然七姑娘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一直沒有揭穿我？”
    “因為我需要一個傳話的人。”蘇清沅說，“你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不管你的主子是城主府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我對城主府那位老修士沒有興趣，對做侍妾更沒有興趣。如果他們想要一個心甘情願的蘇家女兒，那就讓他們去找王氏商量，換一個人去。如果非要逼我去，那我也不會讓他們如願的。”
    阿芷看著她，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七姑娘這是在威脅城主府？”
    “不。”蘇清沅說，“我是在陳述事實。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們可以把我綁去城主府，但你們綁不了我的心。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侍妾，對那位老修士來說，恐怕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阿芷沉默了很久。
    晨光在她身後漸漸亮起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薄荷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最後，阿芷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氣也柔和了一些：“七姑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院子裏那些罩著紗布的植物，是什麼？”
    蘇清沅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是我的命。”
    阿芷愣住了。
    蘇清沅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到銀紋幼苗旁邊，揭開紗布罩子，露出裏麵那株已經長到她腰際的植物。銀白色的紋路在晨光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幅用銀線繡成的古老圖案，在綠色的綢緞上徐徐展開。
    阿芷的目光落在那株植物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認出了那是什麼。
    或者說，她認出了那種紋路，那種光澤，那種隻有在靈植身上才能見到的獨特氣息。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澀，“銀線草？”
    “你認識？”蘇清沅有些意外。
    “我在一本古籍上見過它的圖畫。”阿芷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株植物上，無法移開，“據說已經滅絕了上百年了。沒想到……沒想到蘇家的後院裏，竟然還藏著一株。”
    蘇清沅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阿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清沅。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冷靜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有震驚，有困惑，也有一絲隱隱的敬意。
    “七姑娘，”她的聲音比之前鄭重了許多，“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蘇清沅看著她，沒有說話。
    “不是為了幫你。”阿芷補充道，“是為了這株銀線草。它不應該落在那些不懂它的人手裏。”
    說完，她轉身走到水桶邊，提起水桶，繼續給薄荷澆水。她的動作和之前一樣精準而高效，仿佛剛才那場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蘇清沅站在銀紋幼苗旁邊，看著阿芷的背影，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不知道阿芷的話是真是假，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保守秘密，也不知道她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但至少，她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她重新罩好紗布，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銀紋幼苗的葉片。溫熱的能量從葉片傳來，順著她的手臂流入體內，彙入丹田。那團光芒感應到外來靈力的注入，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還有十七天。
    她必須抓緊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