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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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沅那晚沒有睡好。
她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中她仍然在前世的修複室裏,麵前攤開著一本破舊不堪的宋代本草圖冊,紙張發黃,邊角處被蟲蛀出許多小孔。她用竹刀、補紙來修補,動作很穩當,也很精確。但是不知怎的,她越修越快,越修越急,那些蟲洞好像活過來了一樣,在她的麵前不斷地擴大、蔓延,紙張一片片地碎裂,她怎麼修補都無法彌補。
她突然就醒了,背上也出了很多汗。
窗外麵的天還沒有亮,月亮穿過窗戶上的紙片灑進屋子裏,給屋子鋪上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光。躺了會兒之後,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慢慢變慢,才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出去了。
院子裏非常安靜,隻聽見草叢中蟲子的叫聲此起彼伏。穿過院子來到後院小門邊,月光灑在新翻的土地上,土地上還留有濕潤的痕跡。種下的菜籽依然很安靜地躺在土壤裏,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旁邊的幼苗在月光下挺立著,葉片上銀白色的花紋把月光反射出來,好像給葉子鍍上了一層霜。
她蹲下身來查看土壤濕度,並且觀察小苗的情況。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需要擔心的地方。但是她並沒有馬上回到床上去睡,而是坐在矮牆之上,望著天空中的明月。
月亮非常圓潤,邊沿十分分明,就像一塊經過精心雕琢的白玉一樣。月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影子。她把腿抬起來放在膝蓋上,靜靜的坐著,什麼也不想,隻是一直望著月亮。
過了很久之後,她才聽到有人走過來的聲音。
很輕、很慢,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麼東西一樣,從院子外麵傳過來。她警惕地轉過頭去,發現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影站在小門的陰影中,人很瘦小,看不清楚臉。
是誰呢低聲的問道。
那個人影猶豫了一下,從陰影中走出來,在月光之下可以看到她的臉龐,那就是二姐蘇錦華。
蘇清沅感到很驚訝。她與這位二姐平時很少來往,蘇錦華性格內向,平時很少出門,除了吃飯的時候才會出現一下,其餘的時間都在自己的房間裏繡花、讀書,從不和任何人接觸。
二姐蘇清沅站起身來問道,“你為什麼來這兒?”
蘇錦華站在幾步之外,雙手絞著衣角,顯得很緊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好像不知道從何說起。
蘇清沅也不催促,靜靜的等她。
過了一會兒,蘇錦華才開口說話,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夜晚的風給吹散了:“我……我看到了你今天早上去找媽媽。”
蘇清沅沒有說任何話。
蘇錦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道,“以前我也種過東西,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梔子花,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開出了兩朵花,但是母親卻讓人把它拔掉了,說這是不吉利的事情。”
她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講一件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但是蘇清沅發現她說話的時候,手指把衣服角絞得更緊了。
後來我就不再種了蘇錦華抬起頭來望了蘇清沅一眼,然後很快把目光移開,“不過你早上站在院子裏的時候,我看見了。”蹲在那兒用手去摸那個土坑,摸了很久
蘇清沅的睫毛微微的抖動了一下。
“我當時的想法是”,蘇錦華的聲音更低沉了一些,“要是我,我就放棄。”但是你好像沒有
蘇清沅沉默了片刻之後才說:“我覺得不能這樣算了。”
蘇錦華抬起頭來望著她。在月光之下,蘇清沅看見她的眼中有一絲光亮,是月光還是淚水呢?
蘇錦華說,“我娘當年也是被送到這裏來的,她說那樣的生活很不好過。”
蘇清沅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從沒有聽過蘇錦華說這麼多的話,也沒有想到平時沉默寡言、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二姐,心裏竟然藏著這麼多的事情。
並不是要勸你,也不是要幫你蘇錦華後退了一步,又退到了陰影中,“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並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說完之後,她就轉過身快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也很快地消逝在了夜色裏。
蘇清沅站在原地望著蘇錦華消失的地方,過了很久才動。
她又坐到了矮牆上麵,然後又把頭抬起來望著月亮。月亮還是原來的月亮,但是她的心情已經不同了。她不知道蘇錦華今天晚上為什麼來找她說話,也不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但是她明白,在這冷冰冰的宅子裏,並不是孤立無援的。
第二天早上,蘇清沅依舊去前院吃早飯。
餐桌上的王氏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並沒有出現什麼異樣。蘇錦雲端起粥碗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在蘇清沅身上停留了一下,帶有幾分審視和打量的意思,但是很快又移開了。蘇錦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頭喝粥,並沒有人注意到他。
和以前一樣,好像昨天晚上發生的那個短促的談話並不存在。
蘇清沅吃過飯之後,就去把碗筷收拾好了,之後就回到後院去了。給小苗澆水之後,再看看昨天播種的種子——雖然還沒有發芽,但是可以感受到土壤裏那種蠢蠢欲動的生命力。
蹲下身子,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泥土,看看種子的情況。種子已經吸足了水份,膨脹了一圈,有的已經開始裂開,露出裏麵嫩白的胚芽。她滿意的點了點頭,把土又蓋上,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今天她要去外麵走一遭。
她回到房間換了一件比較幹淨的衣服,把原主積攢下來的二兩多碎銀子揣在懷裏,又想了一下,從枕頭下麵拿出三枚靈錢來——那是她昨天晚上從棗樹下瓦罐裏拿出來的,以防萬一。她把靈錢、碎銀子分別裝進不同的口袋裏,之後就出門了。
看門的孫老頭正在門檻上打盹,聽到腳步聲之後睜開了一隻眼睛看了一下她,然後又合上了。
蘇清沅沒有驚動他,悄悄地從他的身邊走過去,推開房門。
這是她穿越之後第一次離開蘇府。
外麵的街道比她想象中的要熱鬧得多。青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十分光滑,兩邊的店鋪也都開門營業了,賣包子的、賣布匹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上行人很多,有穿粗布短衣的普通百姓,也有穿綢緞長衫的富貴人家,偶爾也會有穿統一服裝的修士經過,他們腰間掛著令牌,匆匆忙忙地穿行於人海之中。
蘇清沅站在門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彌漫著包子的熱氣、油條的焦香以及路邊攤上的新鮮蔬菜散發出來的清香。各種各樣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就構成了邊陲小鎮上最普通的一個早晨。
她辨別出方向之後,就沿著街道向東走。
東街距離蘇府很近,走大約一刻鍾就可以到達。街道比主要街道要窄一些,兩邊的店鋪也比較簡陋,大多是小本經營的生意。她一直往前走,一邊看,最後在街角發現了一家掛著“趙記花種”牌子的小店。
鋪麵很小,門口擺放著幾排木架,上麵放著各種大小不一的布袋、陶罐,每個上麵都貼著標簽,寫有種子的名字以及價格。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頭坐在櫃台後麵,戴著老花鏡,用小鑷子在挑選一盤種子。
蘇清沅進去之後,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她,然後又低下頭去挑選東西,並且隨口問道:“姑娘要吃點什麼?”
想買一些種子蘇清沅來到櫃台前,看看貨架上的布袋裏裝的是什麼
貨架上已經寫好了,姑娘自己看老頭子也不抬頭,“花、草、菜都有。”標價也在上麵,不貴
蘇清沅點了一下頭之後就開始在貨架上挑選商品了。她把目光投向了各種各樣的標簽上,其中有一些草藥種子,當歸、黃芪、薄荷等都是比較常見的藥材,生長周期不長,對土壤的要求也不高。她看了一下價格,發現很便宜,一包種子才十幾文錢。
但是她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繼續往下看。除了普通的草藥之外,她還想要找到一些比較珍貴的藥材。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最下麵的那個木盒上。木盒很小,上麵有一層灰塵,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碰過了。蹲下身來把木盒取出來,打開盒子之後發現裏麵隻有幾粒種子,比之前種下的要小一些,顏色是深棕色,上麵還有許多細小的網狀紋路。
她拿起一顆,用燈光照射了一下,然後又聞了聞,發現有一股微弱的辣味。
老板,這是什麼種子
老頭抬起頭來望了她手中的東西一眼,想了想之後,哦了一聲:“那個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麼。”幾年前一個外地商人拿來抵債的東西,說是有稀罕的東西,但是種了好幾次都沒有發芽,應該就是假的了,所以一直放在那裏
蘇清沅又看了看手中的種子。可以感受到這顆種子裏麵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並且和前世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樣。她想了想之後問道:“這個怎麼賣?”
老頭揮了揮手說:“這個東西不值錢,要的話兩文錢就可以拿走了。”
蘇清沅不還價,把兩文錢放到櫃台上,把那些種子包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裏。之後她又挑選了兩袋最便宜的薄荷種子、一袋當歸種子,付了錢之後就離開了鋪子。
走出店鋪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也很多。把種子藏在身上,然後按照來時的方向返回。
經過一個賣糕點的小店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想了一下,買下了兩塊最便宜的米糕,並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裏。
回到蘇府的時候,孫老頭還坐在門檻上,姿勢沒有改變。看到她回來之後,他就睜開了眼睛,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七姑娘出去了一刻鍾。”
蘇清沅頓了一下,從懷裏拿出一個米糕遞給孫伯:“嚐一嚐。”
孫老頭愣了一下,看了她手中的米糕,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去接,沒有說話,但是嘴角的皺紋好像也舒展開來。
蘇清沅沒有再說什麼,直接穿過院子,回到後院。
她把新買的種子拿到外麵去曬太陽。從木盒子裏取出的幾粒種子,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特殊的深棕色,上麵的網狀紋理好像就是一種古老的圖案,雖然看不太清楚。用指甲輕輕一刮,辛辣的味道又散發出來,比之前要濃一些。
她想了想之後,決定把它們放在水中試一試。她找了一個小碗,裏麵裝了一半水,把種子放進去。種子沉到碗底之後,上麵就會出現很多小氣泡,就像一個很久沒有喝水的人喝到了水一樣。
把碗放在窗台上麵,讓太陽曬一曬。
於是她把這兩包薄荷種子拿到後院已經翻過的土地上,蹲下身來開始種薄荷。
薄荷很好,生命力強,生長速度很快,對環境的要求也不高。薄荷本身也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即使賣不出去也可以留給自己使用。一邊把種子均勻地撒到土溝裏,一邊在心裏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陽光灑在她的背上,泥土味和草木香混在一起,使她感到心安。
撒完種子之後蓋上土壤,澆水之後再站起身來伸個懶腰。
旁邊的幼苗已經長到她的手指那麼高了,莖稈也比原來粗了一圈,葉子也更加肥厚了。一圈銀色花紋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一條銀色的絲帶鑲嵌在綠色的綢緞上。
蘇清沅看著它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下。
她蹲下身來,用手指去觸碰它的葉子。
我們一同成長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