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情況和蘇清沅想象的一樣，很荒涼。
    她站在小門邊，望著眼前的情況，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這塊空地大概有半畝左右，四周圍著矮牆，上麵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地麵非常幹燥，龜裂成了很多小塊，裂縫中長出一些說不出名字的野草，也都垂頭喪氣的樣子。靠北的牆角有一堆瓦礫，不知道是哪一年修繕房屋留下的，一直沒有被清理掉。
    空氣裏有幹燥的灰塵味和枯草腐爛的味道。
    蘇清沅走進去之後，腳下踩著的土地堅硬如石，踩上去沒有絲毫凹陷。蹲下身來用手挖出一些表層的土壤，然後用手指輕輕**。土壤質地細膩，但是缺少有機質，顏色為白色，一看就知道是多年未被耕作、也未施肥過的貧瘠土地。這樣的土地，種什麼都不會好。
    她站起身來，在空地上走了幾圈。
    牆角有一棵奄奄一息的棗樹，樹幹隻有胳膊那麼粗，歪七扭八地生長著，葉子稀疏，有的已經被蟲子蛀空了。樹下落了一層幹癟的棗子，沒有人去撿起來，就那樣爛在地上，散發出淡淡的酸味。
    蘇清沅彎下腰去把爛棗撿起來看了看之後又放下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在荒涼的土地上慢慢移動。想到的是前世修複過的明代農書。書中有一章專門講“瘠土改良之法”，寫的非常詳細——什麼樣的植物的根可以疏鬆土壤，什麼樣的草木燒成的灰含有鉀肥，什麼樣的動物的糞便最適宜做底肥，甚至什麼時候翻土、翻多深都有講究。
    這本書她已經修改了三個月之久，每一行每一句都讀了很多遍，裏麵的文字已經爛熟於心。
    她沒有預料到以後還會用到這些知識。
    在這樣的世界中，人們修煉仙術所用的是靈根、靈石、功法、丹藥。沒有人會去管一塊貧瘠的土地怎樣變成良田，因為這和修仙沒有關係。但是對現在的蘇清沅而言，這塊地就是她唯一的可以抓住的東西了。
    她要生存下去。
    為了生存下去，她就必須要有吃的東西、有用的東西和有價值的東西來交換。蘇家不會白白養著她，特別是她拒絕了去城主府做侍妾的安排之後，王氏對她的耐心就會越來越少。她要盡快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這條路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蘇清沅在院子裏站了好久，等太陽升起來，影子也變短了，她才回過神來。
    她轉過身回到屋子裏去，在木箱裏麵找出了最破爛的一件衣服，把它撕成幾塊，然後用它們做成一條圍裙係在自己的身上。再找了一陣子之後，在廚房後麵柴火堆裏找到了一把生鏽的短鋤頭，鋤頭上的缺口很多，手柄也鬆動了，但是還能用。
    她拿著鋤頭來到後院，在棗樹旁邊的一塊空地上開始除草。
    野草的根紮得非常深，土壤又很硬，鋤頭下去隻能刨出一層薄薄的泥土。她使出了很大的力氣，鋤頭落在幹涸的土地上，發出了一個沉悶的聲音，使虎口發麻。她咬緊牙關，一鋤一鋤地刨著，汗水很快就把額前的碎發浸濕了，順著鬢角流下來，立刻就被土地吸幹了。
    她並沒有停下來。
    前世修複古籍時，她常常一坐就是一天，腰酸背痛眼睛發花，但是手中的活兒不能停下來。專注的習慣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身上。此時麵對這片荒地的時候，她也用同樣的耐心、韌性來對待。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她才清理出一塊三尺見方的地方。把野草連根拔起堆在一邊，上麵的硬土也翻鬆了一層。雖然距離可以耕種的標準還有很大的差距，但是看起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荒涼了。
    蘇清沅站起身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流下的汗水，看了一下自己做的東西，再看看麵前還有一大片沒有耕過的土地，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又開始埋頭苦幹。
    快到中午的時候，前院就傳來了吃飯的聲音。不去。王氏不在乎她吃不吃，去的話還要麵對一桌子人冷眼相待、試探，所以不去為好。她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裏找到半塊幹饃，掰開來泡在涼水中充饑，之後又回到後院。
    下午的陽光更加猛烈，地麵也散發出熱氣。蘇清沅把外衣披在矮牆上麵，隻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繼續翻土。鋤頭的木柄因為出汗而變得很亮，她的手心上長滿了水泡，水泡破裂之後流出透明的液體，然後又被新的汗水衝刷幹淨。
    她咬緊牙關，沒有停下來。
    到了傍晚的時候，她已經把大約一丈見方的土地翻鬆了。雖然麵積不大，但是土壤質量已經有了很大的提高——表麵的硬殼被敲碎了，裏麵的土壤也被翻了出來，混合在一起之後，顏色比原來更深一些。
    她蹲下身來，把翻過的土捧到手裏揉一揉。土壤仍然比較沙質，保水能力差，但是已經不板結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給這塊地施點肥。
    最好的選擇就是草木灰，取材容易，製作簡單，並且含有豐富的鉀元素，對植物生長大有好處。今天清理出來的野草、枯藤正好可以用來做肥料。
    馬上行動。把堆放在一旁的雜草、枯藤聚集起來，在牆角找到一個比較平整的地方，用石頭圍成一個簡單的火塘，然後把幹草點燃。火苗竄起，噼裏啪啦地響著，濃煙直往上冒，還有一股焦糊的味道。蹲在一邊用樹枝把火堆裏的草根都燒光了。
    煙霧使她咳嗽了幾下，眼睛也有些發酸，但是她並沒有挪動位置。
    火慢慢滅掉之後就剩下了灰燼。等到灰燼冷卻之後，她用手捧起一些撒在翻過的土地上，並用鋤頭把它們輕輕翻動，使草木灰與土壤混為一體。
    做完這些之後，天色已經很晚了。最後一抹晚霞從天空中消失之後，暮色降臨，整個院子也變得一片迷茫。
    蘇清沅坐在矮牆上麵，望著自己一天所做的一切，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那塊地隻有1丈見方，在整個荒原上很不起眼。但是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所做的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看著翻動過、撒上草木灰的土地，她心裏便有了種說不出的安定。
    她把懷放在手心裏仔細的看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種子上麵，給種子披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外衣。幹癟的表皮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特殊的紋理，仿佛是古代的符文，也像是一棵樹的年輪，一圈又一圈地重疊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種子，也不清楚能不能種下去。
    但是她還是決定去試一試。
    她在一塊地中間挖了一個兩寸深的小坑，把種子放進去，再蓋上泥土，並且用手指把泥土壓緊。又從井裏打上來半桶水，用手指蘸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地灑在土上，不敢澆太多，怕把種子泡壞了。
    水滲入土壤中，在土壤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印。
    她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當然不會有的，種子發芽要花時間。她告訴自己不要著急，但是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裏，把新翻的土地照得十分醒目。夜晚的風一吹來，就帶有一絲寒意，把她的後背上的濕衣服吹幹了。
    蘇清沅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鋤頭以及剩下的草木灰收拾好之後就回到了屋裏。
    她點燃了油燈，在桌子前麵坐下來，把主人留下的那塊舊布以及一根炭條拿過來，在上麵作畫。她所畫的是這片荒地的平麵圖，並且把各個地方朝向太陽、背陰的地方以及土壤質量較好的地方都標了出來，還有哪些地方需要重點改善。一邊畫一邊想起農書中有關的內容，在心裏對接下來幾天的事情做了個大致的打算。
    燈芯上有一個燈花，火苗一跳一跳的，但是很快又穩定下來了。
    蘇清沅放下手中的筆，望著紙上的歪歪扭扭的線條，頓時感到十分迷茫。她前世經常使用電腦以及專業修複工具，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要用炭條在破布上畫畫。但是她並不覺得委屈，也不覺得難過。
    但是她心裏卻是很平靜的。
    就像以前坐在修複台上，麵對一本破舊的古書，一頁頁地清理、修複、恢複一樣。這樣的感覺是一樣的——你正在做一件事情，並且知道這件事情是有意義的，即使這個意義現在隻有你自己知道。
    她放下了炭條，熄滅了油燈之後就躺下睡覺了。
    窗外麵的月光穿過窗戶上的紙片，在屋子裏灑下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遠處傳來蟲鳴的聲音此起彼伏，好像有人在小聲說話一樣。
    蘇清沅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然後慢慢地睡著了。
    夢中她仍然在翻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著，泥土在陽光下碎裂開來，散發出潮濕的味道。有一粒種子在土壤中慢慢長大，突破堅硬的外殼，伸出一條嫩白的根須，一直伸向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