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外，石頭堆起來的牆壁內，一間茅草屋低矮破敗，冷風灌入，吹起滿地灰塵與稻草。
    牆根處充滿黴味的稻草堆上，卷縮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的少年。
    少年眼皮不斷抖動，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冷風吹在身上，少年猛然睜開眼睛，漆黑瞳孔之中蘊含著極致的恨意，絕非這個年歲可以擁有。
    “鹿昂！鹿啟！我要殺了你們！”
    幹澀喉嚨之中擠出一聲怒吼，如同凶獸瀕死前的嚎叫。
    少年赤紅著雙眼，嘴角溢出一絲猩紅。
    喉頭一哽，口中突出夾雜些許黑褐色血凝塊的猩紅液體。
    灰塵隨著粘稠血液聚在一處，那雙仿佛滴出血的雙眸這才緩緩轉動起來，入目是熟悉但卻久遠的場景。
    “這是……白石城的茅草屋？”
    靈魂被萬鬼啃食撕咬的痛苦猶在，鹿鳴漆黑眼眸中煞氣環繞。
    “我不是掉入萬鬼淵了嗎？這裏難道是幻境？”
    鹿鳴眼神驟然淩厲，抬起雙手，催動體內靈力。
    本該扭曲破碎的七條靈脈不見蹤影，隻有九個雖有輕微傷痕，卻不見日後沉屙頑疾的細弱靈竅。
    這是他未曾突破靈徒之前的身體。
    鹿鳴心中升起一個荒謬念頭，沉下心神，稀薄靈力穿梭在經脈之中。
    靈力隻有走到傷痕處才會微微刺痛，與日後每次調動靈力便千刀萬剮一般的劇痛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就是他的身體，是他十一歲時的身體。
    “哈哈哈哈哈哈哈……”
    瘦弱少年卷縮在稻草堆上，瘋狂大笑。
    “我竟然還活著！”
    劫後餘生的喜悅蓋不住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恨意。
    上輩子，所有鹿家人都說他太過張狂，導致家族覆滅。他默默抗下重整家族的重擔，對身邊所有人掏心掏肺。
    最終一身舊傷，未來潛力斷絕。
    等到他毫無利用價值，那群受他庇佑的蟲豸，竟然聯合起來將他推入了十死無生的萬鬼淵。
    其中還包括他同父異母的親弟弟，鹿啟。
    以及，他一手栽培起來的表弟，鹿昂。
    這讓他如何不恨？
    “既然我活了，那你們就都去死吧！”
    如今的他，不過是一位九竅靈徒，無法悄無聲息殺死所有仇人，但他不在乎。
    隻要能讓那些人下地獄，就算賠上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鹿鳴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蒼白稚嫩的臉龐隱約可見日後的帥氣模樣，可此時這張臉上的表情猙獰如惡鬼。
    他強忍疼痛，扶著牆壁一步步挪向破爛漏風的木門。
    越靠近木門，步伐越快。
    手掌搭在木門之上，鹿鳴剛要用力，門外突然閃過一道白光，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滿腦子隻有殺意與恨意的鹿鳴，並未注意到他體內靈竅上的微弱傷痕，突然開始自行修複。
    他臉色驟然一沉，手掌一收，身體貼了上去。
    透過門板上的縫隙看向門外，不遠處躺著一個渾身染血的單薄身影。
    鹿鳴心底警鈴大做。
    此處極其偏僻，絕不會有人無意間路過。
    且看這人身上傷口，必然是與某種實力強悍妖獸戰鬥時留下的痕跡。
    來曆不明，又很可能帶來危險，若不是這間茅草屋隻有前麵的窗戶和門兩個出口，鹿鳴絕對會繞開這個死活不知的家夥。
    如今隻能先等一等。
    站在門口觀察了許久，一直不見其他動靜，鹿鳴這才極度小心推開木門。
    年久失修的破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鹿鳴瞳孔一縮，目光瞬間釘在了門外那人的身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見那人沒有任何反應，他這才用力提著木門，悄無聲息從門邊鑽了出去。
    謹慎靠近的鹿鳴，像是一隻穿梭在林間的風豹，矯捷又安靜。
    不速之客躺倒的位置，距離茅草屋並不遠，鹿鳴很快便已經站在那人身旁，居高臨下看著那張沾了血汙依舊異常美麗的臉。
    膚如凝脂，杏眸桃腮，櫻粉唇瓣，右眼眼尾處墜著一朵七瓣青桃花苞，比他那位自視甚高的前未婚妻還要漂亮。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而他十分確定，自己絕對不認識這個人。
    可看到這張臉，他的心中無端升起一股煩躁和戾氣，就好像對方和他非常不對付一般。
    眼底不可抑製浮現一抹殺意，鹿鳴體內稀薄的靈力流轉，垂在身側的手掌默默抬了起來。
    那如鴉羽一般的睫毛毫無征兆掀開，露出一雙灰棕色的眸子，眼底帶著一絲剛剛清醒的茫然。
    鹿鳴渾身一僵，心底殺意湧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不是他不想動手，而是在這人蘇醒的瞬間，一道氣息便瞬間鎖定了他。
    擁有這道氣息的人，靈力絕對不低於五星靈使。
    天工大陸，天地靈氣濃鬱，人人皆可吸納靈氣修行。
    靈氣入體轉化為靈力，遊走於靈竅之中，便可成為靈徒。
    靈徒九竅，凝成一脈。
    九竅貫通之前，不可修行功法，隻能憑借自身天賦與毅力吸納靈氣煉化，修行速度極為緩慢。
    甚至有許多人，終其一生也不過是一個九竅靈徒，永遠無法凝聚出靈脈。
    而在靈徒之上還有，靈者，靈使，靈師，靈將，靈王，靈皇，靈宗，靈尊，靈聖。
    以及最為至高無上的靈帝！
    每一階之間的實力差距都猶如鴻溝。
    這人光看身形和臉，年齡應該和他差不多。
    實力卻比他高了整整兩個大等級，不僅天賦堪稱妖孽，身後必然也有底蘊深厚的勢力支撐。
    若無絕對把握處理幹淨，不可輕舉妄動。
    鹿鳴垂著眼，收斂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情緒，低聲道：“你是誰？”
    天才多少都會有些傲慢，鹿鳴已經做好了不會得到答案的準備。見躺在地上的家夥，撐著地麵緩慢坐了起來，他右手背在身後，默不作聲後退了幾步。
    “宮玉涼。”少年開口，聲音溫柔悅耳，如上好的玉玨碰撞發出脆響，卻不帶一絲女子應有的柔美。
    鹿鳴這時才注意到眼前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家夥，身上並無少女該有的特征。
    眼角不自覺跳了跳，鹿鳴握成拳的右手卻不自覺鬆了幾分。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宮玉涼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鹿鳴。
    少年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如夜空般深不見底，五官大氣中又不失精致，有些消瘦的臉龐輪廓分明，隱約能窺見日後的俊朗帥氣。
    是一位第一眼就能讓人心生好感的同齡人，可那雙看似警惕戒備的黑色眼睛深處，卻隱藏著令人不安的情緒。
    “不知道。”宮玉涼眼睫微垂，輕聲道。
    鹿鳴皺起眉。
    宮玉涼大概不常說謊，動作和語氣都太過刻意。
    雖對不熟之人隱瞞無可厚非，但鹿鳴本就對這人無甚好感，如今對方又刻意避開話題，實在是有些挑戰他的耐心。
    不然還是殺了？
    有前世記憶，即便他如今隻是一個九竅靈徒，對上五星靈使也並非毫無勝算。
    可他還未報仇，與此人死鬥，並不明智。
    “你……”
    宮玉涼再次開口，鹿鳴眼神一暗，藏在身後的右手掌心，暗紫色悄然彙聚。
    “靈竅受損，毒素堆積在靈台內，對日後修行有礙。”
    鹿鳴臉色驟然一沉，警告道：“這和你沒關係。”
    “我可以幫你治療。”宮玉涼撐著地麵站了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不由得輕嘶了一聲。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鹿鳴剛要開口讓宮玉涼不要多管閑事，身後就傳來了吵鬧聲。
    “找……算賬！”
    “該死的……付出代價……打斷……”
    斷斷續續的聲音順著風鑽入院內，鹿鳴想到什麼，臉色驟然一變，猛然轉身就看到了遠處黑壓壓的人群。
    剛剛注意力都放在突然出現的宮玉涼身上，竟然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十一歲時的記憶浮現，鹿鳴眼神更冷了幾分。
    他之所以受傷，是因為此次鹿家同齡人一同外出試煉，不知道為什麼引來了一階妖獸毒魂蛇。
    一階妖獸實力強悍，就連十幾個靈者都不一定能對付得了，更別說那群連靈者都沒有的家夥。
    而他在這群廢物之中實力最強，主動留下來斷後。
    九竅靈徒根本不是一階妖獸的對手，他拚盡全力拖延時間，等其他人逃走後，拖著受傷身體逃出毒魂蛇領地範圍，最終體力不支倒在了這間破爛的茅草屋。
    本以為除了他之外無人受傷，結果此次外出試煉的十六個鹿家子弟，死了六個，靈竅盡毀五個，另外五個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等他好不容易醒來，掙紮著回到鹿家，麵對的就是這些死傷鹿家子弟暴怒的父母親人。
    那些家夥以為是他引來了毒魂蛇，並且將其他人當做擋箭牌逃走，才會釀成鹿家幾十年來最大的慘案。
    若不是父親全力擔保，那些憤怒的鹿家人，絕對會殺了他。
    那時候，他雖拚命解釋，卻也因實力不濟，自責不已，麵對因毒魂蛇而受傷的鹿家人，不自覺矮了一頭，拚盡全力尋找天材地寶幫他們修行。
    如今想來，那群廢物無用，還要指責他這個救命恩人，當真是不要臉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