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便利店出來，天已經黑透。
    顧皓晨拎著塑料袋在門口站了片刻，袋裏裝著一瓶烈酒，還有兩包煙。他素來不抽煙，這麼多年，隻在快要扛不住的時候，才會買來。
    車停在路邊的陰影裏，街燈遠遠鋪開來，一層薄霧蒙在車窗上，外麵的人影和景物都糊成一片。他拉開車門坐進車裏，雙手搭著方向盤，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便利店裏麵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盤旋。
    【顧皓晨內心：原來從頭到尾，隻有我抓著過去不肯放。】
    像是在看一段過往的路，不是在看他。
    就是那一眼，讓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他以為還留有餘地的舊事，早就散幹淨了。
    顧皓晨閉上眼，往後靠了靠。喉結在頸間極輕地滾了一下。
    【顧皓晨回憶】
    他想起父親把那些照片摔在桌上那天。
    顧遠山：“顧家獨子，和男人廝混。你是想讓顧氏斷在你手裏？”
    顧遠山的聲音他到現在都記得，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
    顧遠山：“馮家的婚事我已經談妥了。三個月，你跟她訂婚。”
    顧皓晨：“給我時間。”
    顧遠山：“你沒有時間。”
    顧皓晨：“我可以處理。”
    父親把一份對賭協議拍在桌上。
    顧遠山：“處理？顧氏下個季度的資金缺口，你拿什麼處理？馮家的擔保，你要還是不要？”
    他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白紙黑字，每一個數字都像在告訴他：你沒有選擇。
    顧遠山：“你那些心思，趁早收幹淨。顧家丟不起這個人。”
    他沒再說話。
    後來他去找過父親三次。次次父親直接閉門不見。他那時候才明白，有些牆，不是靠喜歡就能翻過去的。
    【回憶結束】
    （顧皓晨內心：我還抱著期待，可我們早就結束了。）
    他低頭拎過腳邊的塑料袋，擰開酒瓶。辛辣的酒滾過喉嚨，灼燒感順著往下漫，醉意慢慢湧上來。
    少年時的片段不受控製浮現在眼前：那時他們沿著老街慢慢走，晚風鬆弛，沒有家族重壓，也沒有婚約捆著他。他早早備好那枚素銀細戒，心裏篤定，他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與何欣宇分開後，他安分做一個合格的準新郎，旁人都當他放下了，隻有他清楚，心底的位置一直留給何欣宇。這次奔赴，是他最後一點僥幸。而剛剛便利店那一眼，把這點僥幸碾得粉碎。
    大半瓶酒下肚，長久硬撐的克製一點點垮掉。
    指尖發顫，他摸出手機，翻出馮雅婷的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顧皓晨：“雅婷。”
    顧皓晨：“過來一下，幫我開車。”
    馮雅婷接到電話時，客廳落地燈的暖光依舊淺淺鋪在桌麵。
    手機聽筒裏傳來顧皓晨濃重酒氣裹挾的沙啞嗓音，混著夜晚街頭隱約的風聲。
    馮雅婷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她聽得出那聲音已經醉得厲害，往日裏那份克製自持，幾乎消散殆盡。
    馮雅婷：“好！我馬上過來。”
    她沒有多問緣由，迅速起身抓起外套與手機，隨手關上客廳的燈，帶上門。
    深夜街上出租車不算多，她站在路邊，指尖快速點開打車軟件，定位好顧皓晨車子所在的路段。屏幕上車輛距離還在一公裏開外，冷風迎麵吹過來，卷起她的衣擺。
    等待的幾分鍾格外漫長，她垂眸看著手機，心裏已然猜到便利店那場談話的結局。
    是如願得到答案，還是滿心期待盡數落空，聽顧皓晨的聲音，答案不言而喻。
    很快網約車抵達，馮雅婷彎腰坐進後座，報清詳細地址。車子破開沉沉夜色，朝著老城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馮雅婷趕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那輛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
    她付完車資下車，一步步走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一上車就聞到濃重的酒氣，混著淡淡的煙草味，那兩包煙原封不動擱在一旁，他終究還是沒抽。
    馮雅婷側頭看他。顧皓晨靠在座椅上，眼皮半垂，臉頰泛著酒後的薄紅，平日裏緊繃冷硬的輪廓鬆垮下來，褪去了所有自持。
    馮雅婷：“喝了很多？”
    顧皓晨沒有立刻回話，視線渙散地落在擋風玻璃上，窗外的夜霧更濃了。
    （顧皓晨內心：我輸了，我什麼都留不住。）
    顧皓晨：“嗯。”他聲音很啞，帶著酒意的含糊，“他不要我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一句憋了很多年，終於撐不住才漏出來的自語。
    馮雅婷安靜看著他，眼底藏著一點了然的軟意，是那種旁觀一場落空深情的滋味，沒有責備，沒有質問，也沒有一般未婚妻該有的怨懟。
    馮雅婷：“結果和你預想的不一樣？”
    顧皓晨緩緩轉頭看向她，眼底裹著一層濕漉漉的疲憊。
    （顧皓晨內心：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堅持，總能等到他回頭。原來有些傷口，隔得再久，也愈合不了，他早就不想再和我糾纏了。）
    顧皓晨：“他看我的樣子……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抬手，無意識摩挲掌心，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素戒冰涼的觸感。那些被父親逼迫分開的日子、被迫接受婚約的煎熬、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想念，在酒精裏全都翻了上來。他當初答應聯姻，一半是向家族妥協，一半是荒唐地抱著念想——隻要他還留在這座城市，總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何欣宇。
    馮雅婷：“那你打算怎麼辦。婚禮，還要繼續嗎？”
    她問得平靜，心裏早做好了兩套準備。若是何欣宇願意跟他走，她便配合他演一場感情不和的戲，順理成章取消婚禮。可現在看來，結局走向了另一條路。
    顧皓晨閉了閉眼，喉結重重滾動一下。
    長久的沉默之後，他低聲開口。
    顧皓晨：“我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茫然。奔赴的執念落了空，擺在麵前的婚約，一下子變得沉重又諷刺。逃，沒有去處；留，滿心荒蕪。
    馮雅婷沒有再追問，伸手調整座椅，換到駕駛位上，係好安全帶。
    馮雅婷：“先回去吧。有什麼決定，等你酒醒了再說。”
    她發動車子，緩緩駛離這片夜色，街燈在車窗上飛快掠過，一道一道，轉瞬即逝。車廂裏安安靜靜，隻剩顧皓晨低低的、壓抑的呼吸聲。
    車廂裏靜得隻剩窗外掠過的風聲。
    良久，顧皓晨側過頭，看向身旁落座的馮雅婷，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酒後的沉滯與頹然。
    顧皓晨：“我問過他了。”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殘存的微光徹底黯淡，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顧皓晨：“看他的表情，和反應，我知道，我已經輸了。”
    他指尖輕輕抵著掌心，那裏還留著素戒冰涼的餘痕，字字皆是認命。
    顧皓晨：“關於婚禮的事，我沒有異議了。”
    車內瞬間陷入死寂。
    馮雅婷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他。周遭安靜得能清晰聽見彼此淺淺的呼吸，落在密閉的車廂裏，緩慢又綿長。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認真的確認。
    馮雅婷：“你想好了？”
    顧皓晨沒有立刻應聲。
    他偏過頭，望向霧蒙蒙的車窗。窗外城市霓虹朦朧暈染，紅綠光斑揉碎在夜霧裏，狼狽又絢爛，像他荒唐執著、最終落空的數年執念。
    許久，他緩緩頷首，聲音輕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逼迫自己落地、放下。
    顧皓晨：“想好了。”
    顧皓晨：“有些路，走錯了，就不能回頭。”
    他說得極慢，像是一邊開口，一邊親手勸服那個不死心的自己，掐滅最後一點僥幸。
    顧皓晨：“但前麵還有路。我得走。”
    馮雅婷凝著他落寞的側臉，沉默幾秒，眼底了然溫柔，語氣篤定又安穩。
    馮雅婷：“那我陪你走。”
    短短五個字，落得極輕，卻穩穩托住了他此刻全線崩塌的情緒。
    顧皓晨握著身側衣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驟然收緊。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他說不出感謝，也說不出愧疚。所有掙紮、遺憾、不甘與狼狽，都被這一句陪伴輕輕接住。
    他垂眸，壓下心口翻湧的複雜情緒，低低應了一聲。
    顧皓晨：“嗯。”
    車廂裏，重又安靜下來。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茫然。奔赴出去的執念落了空，擺在麵前的婚約，一下子變得沉重又諷刺。逃，沒有地方可去；留下來，心裏又是一片荒蕪。
    馮雅婷沒有再追問，挪了座椅換到駕駛位，係好安全帶。
    馮雅婷：“先回去吧。有什麼決定，等你酒醒了再說。”
    她發動車子，慢慢駛離路邊。車子開在深夜的街道上，兩邊的街燈一盞盞往後退，光影從車窗上一晃而過。車廂裏很安靜，隻能聽見顧皓晨壓抑、輕輕的呼吸聲。
    馮雅婷專心看著前方的路，車速放得很慢。她沒有說話，隻是時不時往旁邊瞟一眼，留意顧皓晨的狀態。
    過了好一會兒，顧皓晨才拿起手機。他指尖有點涼，點開那個設了密碼的私密相冊。
    輸入密碼，相冊跳出來，裏麵全是何欣宇。
    第一張是在工作室，燈光黃黃的，何欣宇低著頭畫圖，眉頭輕輕皺著，手裏捏著鉛筆。當初他借著談合作的由頭，把手機藏在文件後麵偷**的。
    第二張在天台，風吹起來，掀動何欣宇的衣服，他靠著欄杆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張是冬天，兩個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那天很冷，他把圍巾摘下來繞到何欣宇脖子上，對方沒有躲開。
    還有幾張零碎的，有隻握著咖啡的手，還有別的側臉、背影。
    顧皓晨一張一張翻。拇指停在刪除按鈕上，頓很久，才按下去。
    刪一張，屏幕暗一下，再切到下一張。他不敢停，怕一停下來，那些回憶就全部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馮雅婷餘光看見他一直在點屏幕，也沒有出聲打擾，隻是把車開得更穩一點。
    一張張照片慢慢清空，到最後，相冊裏隻剩下一張。
    沒有何欣宇，也沒有他。就隻有微光工作室本身，老房子二樓，樓下五金店的卷簾門半拉著，門口漏進來一小片暖光。
    那是他第一次找到何欣宇的地方。
    顧皓晨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不斷從他臉上滑過去，他眼眶慢慢發酸。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把快要湧上來的情緒硬壓下去。
    他沒有刪掉這張，點了收藏。聲音壓得很低，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皓晨：“對不起。”
    馮雅婷等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馮雅婷：“放下，不代表忘掉。是別再為難自己。”
    顧皓晨偏過頭看她，聲音啞得厲害。
    顧皓晨：“我好像，什麼都沒留住。”
    馮雅婷目視前方，輕輕搖了搖頭。
    馮雅婷：“有些人和事是留不住的，隻適合停在以前。你已經努力過了。”
    顧皓晨重新轉回頭，望向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街景。
    他親手刪掉了所有可以留念的畫麵，可心底那道傷口，不會跟著照片一起消失。往後婚禮如期而至，他會往前走，會按著既定的軌道過完一生，隻是往後漫長歲月裏，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讓他甘願不顧一切奔赴的人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