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徹底破曉。
    灰蒙蒙的天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漏進昏暗安靜的臥室，淺淺落在被褥表麵，帶著晨間刺骨的涼。
    何欣宇早已醒了。
    昨夜他輾轉反側，心緒翻湧，幾乎徹夜未眠。
    他平躺在床上，睜著眼定定望著天花板，周身寂靜無聲。昨晚一幕幕畫麵清晰地在腦海裏緩緩回放——衝天的火光、樊淩溫熱的大衣、那個不顧一切將他牢牢裹住的滾燙懷抱，還有醫院門口，他主動伸手、最終十指相扣不肯鬆開的瞬間。
    昨夜情緒動容，他心軟妥協，暗自決定給樊淩一個機會，也困住自己多年的心一次喘息的可能。
    可夜色褪去、天光初亮，冷靜下來的那一刻，這份倉促篤定的選擇忽然變得無比沉重、虛實難辨。
    輕飄飄的一個念頭，沉甸甸壓在胸口，悶得他呼吸滯澀，心底滿是茫然與無措。
    良久，何欣宇緩緩坐起身。長發鬆散垂落肩頭，單薄的睡衣襯得他身形清瘦，臉色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蒼白。
    他抬手摸索到枕邊的手機，指尖輕點，屏幕驟然亮起。
    置頂的聊天框裏，靜靜躺著樊淩昨夜發來的兩條消息，是送他回家安頓好一切後，特意發來的叮囑，條理周全，細致入微。
    樊淩：【我到家了。微光工作室的災後事宜我已經安排人處理，你安心休息一個星期。】
    樊淩：【傷口別碰水，好好養著。】
    看著屏幕上簡潔妥帖的文字，何欣宇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他在心裏反複斟酌回話，組織好的字句一遍遍推翻重來。多年獨來獨往，早已習慣萬事自己扛，驟然被人這般全盤包攬、細致嗬護，他生疏又局促，連一句感謝都不知該用何種分寸、何種語氣。
    幾番糾結，他終於慢慢打字發送。
    何欣宇：【謝謝你樊淩。】
    消息剛發出去，他又立刻覺得太過隨意不妥，指尖微頓，慌忙編輯更正。
    何欣宇：【哦不，謝謝你樊總。】
    發送完畢，他垂著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上的文字。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清雋的臉上，本就蒼白的麵色，愈發顯得青白單薄，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忐忑與拘謹。
    他就這麼靜坐凝望，一動不動，直到手機待機時間耗盡，屏幕緩緩暗下。
    黑暗漫上來的瞬間，他像被刺眼的光亮灼到一般，指尖微顫，抬手將手機輕輕倒扣在枕頭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心緒紛亂翻湧，他沒有起身，隻是靜靜靠著床頭，陷在滿心的猶豫與茫然裏。
    沒過多久，枕頭上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樊淩此刻在書房，隻開了一盞落地台燈，冷白光線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原本正在處理微光工作室災後善後的文件，手機震動時，他幾乎是立刻拿起。
    聊天框跳出兩條消息，先是【謝謝樊淩。】，緊跟著追加一句【哦不，謝謝你樊總。】
    樊淩指尖頓在屏幕上，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方才因昨夜擁抱、牽手留存的暖意，瞬間淡了大半。
    心底念頭翻湧：還是這樣。昨夜明明鬆了口，願意試著給彼此機會，天剛亮，他又主動拉開距離，換回這聲生硬的稱謂，刻意劃清界限。他終究，還是不願真正接納自己，又開始退縮。
    這個想法冒出來，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他想起古鎮那次，何欣宇見到顧皓晨時的模樣，那一刻眼底流露的怔忪、熟稔與溫和，像一根細刺，時隔許久，再次紮進心口。悶沉的醋意緩緩蔓延，偏執的情緒在胸腔翻湧，不甘啃噬著他——昨夜所有動容，難道轉眼就要被何欣宇推回原處。
    沉默幾秒，指腹緩慢敲擊屏幕，字句藏著壓不住的沉意。
    樊淩：【昨晚在醫院門口，你握住我的手的時候，不是這樣叫我的。】
    消息發送，樊淩沒有放下手機，指節抵著眉骨，目光沉沉鎖在聊天界麵，安靜等候回複。
    臥室裏，何欣宇伸手翻過手機，屏幕重新亮起。
    樊淩的消息靜靜躺在對話框中。
    何欣宇指尖猛地僵住。
    短短一句話，輕易戳破他刻意築起的客氣外殼。昨夜醫院門外的晚風、相扣的指尖，清晰地撞回腦海。
    喊樊總隻是多年刻下的習慣，他下意識退回熟悉的安全範圍。樊淩卻直接將那個夜晚的瞬間攤開，不退讓。
    何欣宇喉結輕輕滾動，長發滑落在肩前。包紮好的掌心微微牽扯，傳來一陣鈍痛，他下意識想蜷起手指，又想起醫生叮囑，不敢用力。窘迫漫上來，他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何欣宇盯著屏幕，沉默許久，才緩慢敲字。
    何欣宇：【我隻是……一時習慣。】
    發送出去，他又覺得這句解釋太過單薄，像是無力的辯解。
    書房內，樊淩看見這條回複，眉峰沒有舒展。
    習慣。又是習慣。
    指尖摩挲手機邊框，眼底沉鬱未散。古鎮裏何欣宇麵對顧皓晨的神情再次浮現，他清楚何欣宇不是厭惡自己，可這份揮之不去的猶豫，依舊讓心底的偏執與不安不斷翻湧。
    他沒有繼續步步緊逼，緩緩敲下回複。
    樊淩：【不準再有下次。】
    樊淩：【今天不用急著做任何決定，手好好養著。】
    消息送達。
    樊淩將手機擱在桌麵，目光落回桌上的善後文件，心神卻始終懸著，時刻留意手機會不會再次震動。
    何欣宇看見新消息，怔怔愣了片刻。樊淩沒有逼迫，也沒有追問，這份克製稍稍緩解了他緊繃的情緒。他靜靜看著屏幕，指尖停留在文字上，許久，終究沒有回複。
    他縮回被子裏，獨自待在安靜的房間。
    窗外天色漸亮，城市漸漸喧鬧起來，唯有這間屋子死寂無聲。
    他閉門不出，切斷了和外界的聯係。
    微光工作室失火的消息傳開，林清清連續兩天給他打電話、發微信，焦急地關心他的情況。何欣宇點開聊天框，滿屏都是她擔憂的話語。火光、狼藉、十年心血毀於一旦的畫麵，不斷在腦海裏回放。
    何欣宇心裏亂得厲害，指尖停在輸入框上方，遲遲落不下去。要是回了消息，就得說起那場大火，還有堵在心口理不清的煩心事。可一直不吭聲，他也知道，林清清隻會越等越慌。
    思來想去，他終沒有回複，
    再加上那晚樊淩滾燙的擁抱、偏執的在意、步步溫柔的遷就，所有情緒纏在一起，攪得他心緒大亂。
    他整日放空、發呆、蜷縮獨處，餓了隨便吃點，困了就地眯一會。
    下意識把自己封閉起來，隔著一堵無形的牆，躲開所有人的關心。
    他怕這份突如其來的熱烈，怕樊淩毫無保留的真心。
    變化太快、太洶湧，他跟不上，也不敢接。
    更怕自己一身狼狽，配不上別人義無反顧的奔赴。
    反複的內耗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手機早已沒電黑屏，他卻依舊攥在手裏，指節攥得發白，像攥著唯一一點浮木。
    房間壓抑得讓人窒息，他終於待不下去。
    何欣宇披了件外套走出家門，沒下樓，隻停在安靜的樓道裏。
    工作室傾覆的遺憾、心底拉扯的情愫，密密麻麻壓在心頭。
    他思緒混亂，渾身無力，後背輕輕靠上冰涼的牆壁。
    寒意浸不透心底的悶堵，不過片刻，他腿一軟，順著牆麵緩緩蹲了下去，肩頭塌著，整個人單薄又落寞。
    就在他徹底蹲落、陷入茫然無助的這一刻，樓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匆匆趕來、滿心擔憂的林清清，一眼就看見了縮在角落的何欣宇。
    樓梯轉角的陰影裏，他蜷成小小的一團，單薄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毫無生機。
    樓梯轉角的陰影裏，他蜷成小小的一團，單薄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毫無生機。
    林清清腳步一頓，氣息微喘，滿心擔憂地輕聲喚道。
    林清清：“欣宇？”
    樓道寂靜無聲，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壓滿了說不出的酸澀。快步走上前，俯身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胳膊，想將人拉起來。
    何欣宇被她拽著力道緩緩抬頭。
    眼底是濃重的烏青，是兩夜未眠、終日內耗熬出來的疲憊。一雙往日溫潤的眸子此刻空空落落，死寂得看不到半點光亮。
    何欣宇：“我不敢。”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粗糙得讓人心疼。
    林清清微微俯身，湊近他，語氣溫柔又篤定。
    林清清：“欣宇，我了解你，也知道你所有的擔心和顧慮。”
    何欣宇嘴唇微微翕動，沉默了許久，才從幹澀的喉嚨深處，艱難擠出斷續的字句。
    何欣宇：“清清，自從顧皓晨之後……”
    他驟然頓住。
    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親口提起過。
    良久，他才繼續輕聲道，語氣裹著濃重的茫然與自卑。
    何欣宇：“我好像……不會愛了。”
    他偏過頭，望向樓梯間透進來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眼底一片荒蕪。
    何欣宇：“我怕……對他不公平。”
    最後幾個字輕得近乎破碎，風一吹，仿佛就要消散在空氣裏。
    林清清沉默了。
    她靜靜注視著眼前失魂落魄的人，看了很久。
    沒有說空洞的安慰，沒有勸他放寬心，也沒有刻意替樊淩辯解。
    她太了解何欣宇了。
    此刻任何輕飄飄的“你會好的”“樊淩值得你相信”，都是無用的空話，隻會讓層層封閉自我的他，愈發退縮疏離。
    半晌，她從包裏摸出一包紙巾，輕輕拍在他掌心。
    林清清：“可你這樣，對自己也不公平。”
    說完，她便靜靜站在一旁，不再多言，安安靜靜陪著他，陪他沉溺，陪他消化所有積壓的心結與恐懼。
    樓梯間寂靜微涼，落滿無聲的沉默。
    死寂裏，何欣宇忽然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呢喃。
    何欣宇：“清清。”
    林清清：“嗯。”
    何欣宇：“他那晚，裏麵穿著睡衣，外麵隻套了件大衣，就趕過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放空，回想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
    何欣宇：“他住的地方，離我的工作室，有二十公裏。”
    他抬起頭，眼底浮著濃重烏青，直直看向林清清。
    何欣宇：“大半夜，二十公裏。他怎麼，那麼快，就到了？”
    林清清怔住，一時失語。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仔細想過。或者說，心底下意識避開，不願往更深的地方揣測。
    林清清：“你什麼意思？”
    何欣宇沒有立刻答話。
    紛亂的思緒翻湧上來，他沒有細想銀簪的疑點，反倒驟然想起古鎮偶遇顧皓晨的那一幕。
    那日街頭猝不及防的重逢、心底塵封多年的悸動與刺痛、麵對舊人時的局促慌亂，一幕幕清晰浮現。
    就是從見到顧皓晨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安穩徹底崩塌，過往的傷疤被重新掀開，連帶著麵對樊淩的所有心動與接納，都變得畏畏縮縮、不敢向前。
    許久，他緩緩搖了搖頭，嗓音空茫無力。
    何欣宇：“我不知道。”
    樓梯間重新墜入安靜。
    隻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混著遠處城市飄來沉悶的車流聲響。
    心底的疑惑與舊傷交織，像一顆剛剛埋進泥土的種子，靜靜沉在暗處，無人知曉的前路。
    （第四十四章完）

    作者閑話：

    我是一位上班族，更新會比較慢，感謝大家耐心等待。
    這一章寫了何欣宇內心的拉扯，舊傷難平，進退兩難。
    我們下一章見。